夜里起风了。
老屋的木窗框被吹得咯吱作响,沈清漪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她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上,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折好的便签。
她其实知道那是谁的字。
便签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极简的话:“安好,勿念。若遇难处,去老街口修鞋摊找老赵。”
字迹清瘦硬朗,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三年前离开老街,说要去南方闯一闯,从此再无音讯的人。沈清漪闭上眼,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心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漪就醒了。
她照例先去厨房给父亲熬药。药罐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蹲在灶台边,随手将昨天放进铁盒里的那张便签又抽了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她反复看了几遍,最终还是将它重新折好,没有扔,也没有去找那个“修鞋摊的老赵”。
有些东西,收着比用着更让人安心。
“清漪。”院子里传来沈建国沙哑的咳嗽声。
沈清漪赶紧将便签塞进口袋,端着药碗走出去。沈建国正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毛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然蜡黄。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建国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一口,忽然抬头打量着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面馆那边要是太累,就少去两天。”
“不累,老板娘人挺好。”沈清漪笑了笑,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倒是您,昨天听王婶说,您又偷偷把药量减了?”
沈建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那药贵,少吃两顿没什么大不了。”
“药再贵也比不上您的身体贵。”沈清漪语气轻柔但坚定,“您只管好好养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建国沉默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眼眶有些发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上午十点,沈清漪照例去面馆上班。
今天不是周末,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见她进来,招了招手:“清漪,你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清漪走过去,老板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上个月的工钱,我给你结清了。另外……我侄女过两天要从外地过来,店里想让她来帮忙,你看……”
沈清漪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接过信封,点头道:“好,那我今天就干完最后一天。”
老板娘有些不自在,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实在不好意思”,便转身进了后厨。
沈清漪站在柜台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失落。她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解脱感——这几天在面馆里,她其实一直在想,这样日复一日地洗碗择菜,真的能撑起父亲后续的治疗费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傍晚,从面馆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老街一直走到了尽头。
老街口果然有个修鞋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低头修着一双旧皮鞋。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与这条老街的暮色融为一体。
沈清漪在不远处站住了。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烫。
她走过去,蹲在修鞋摊前。
“大爷,您姓赵?”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是沈家那丫头吧?等你好几天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他……他还好吗?”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工具箱最底下抽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递到她手里:“他说,你要是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要是没来,就让我烧了。”
沈清漪接过包裹,只觉得沉甸甸的。她刚要拆开,老赵摆了摆手:“回去再看吧。老头子只负责传话,不负责解答。”
晚风吹过老街,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沈清漪抱着那个包裹,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老赵收拾摊子慢慢远去。
她没有犹豫,转身快步往家走。
回到院子,父亲正在屋里打盹。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借着灶台上方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拆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她先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创业初成,聊表心意。若愿南下,车票在钱下。”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拨开那沓钱,果然,在钱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车票。
出发地:本地。目的地:南方某市。日期:三天后。
窗外,老街的灯火再次亮起。而这一次,沈清漪的心里,那道一直平静的河水,终于泛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