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父亲在藤椅上坐稳,沈清漪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东侧,是一间低矮的小平房,灶台还是老式的土灶,旁边架着一罐液化气,灶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她拧开水龙头,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好一会儿才吐出浑浊的黄水,渐渐转清。
她挽起袖子,先用抹布把灶台、案板和那口黑铁锅里里外外擦了两遍。锅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她用铲子刮了好一阵,才露出铁锅原本的样子。锅沿有一处缺口,那是她小时候调皮,拿锅铲敲出来的,父亲为此训了她一顿,但后来也没舍得换。
米缸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她揭开木头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缸米。米粒细细长长的,带着一点陈年的微黄,是父亲常买的那种散装米。她舀了两杯,用水淘了三遍,倒进锅里,加了大半锅水,盖上锅盖。
灶膛里塞进一把晒干的玉米秸,火柴一划,火苗“噗”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沈清漪的脸上,暖融融的。她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了拨柴,听着锅里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米汤的香气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里漫出来,和院子里枣树的木头香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才是家的味道。
在城里那间一居室里,她用电磁炉煮饭,十分钟就能煮好一锅,快是快,可从来闻不到这种香气。父亲以前在电话里总是说“你回来,爸给你煮粥喝”,她总说“下次吧”。如今她蹲在这口旧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明白了父亲那些年一个人守在这院子里,烧火做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用托盘端着走出厨房。
院子里,父亲靠在藤椅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碎碎的光斑。他听到了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沈清漪端着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我自己来”,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清漪把托盘放在小方桌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
父亲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头含住了勺子。
一口,两口,三口。粥熬得软烂,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父亲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按住了沈清漪的手腕。
沈清漪停下动作,看着他。
父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费力地挤出一句话:“你……吃。”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端起托盘里另一碗粥,在他面前喝了一大口。粥有点烫,她呼呼地吹了吹气,父亲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她回到老城以来,父亲第一次主动让她也吃。以前在电话里,父亲总说“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如今她坐在他面前,他才终于肯让她一起坐下来喝碗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枣树下,一人一碗粥,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有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树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落,打着旋儿飘到青砖地上。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粥喝完了,沈清漪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父亲正侧着头,看着院墙那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爸,看什么呢?”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父亲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院墙外面的方向。他吐字依旧含混,但沈清漪听懂了。他说的是“茶馆”。
沈清漪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那间老茶馆,但她知道,走路过去也就五六分钟。父亲出院前在出租车上看到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大概一直惦记着。
“想去茶馆坐坐?”她问。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怕给她添麻烦。但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咱们去。不过今天不做轮椅了,我扶你慢慢走。医生说,适当活动活动对恢复有好处。”
她把轮椅推到一边,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把他的一只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用肩膀顶住他的腋窝,用力往上一带。父亲的身体有些沉,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腰,稳住了。
“走,一步一步来。”
父女俩走得很慢。从院子门口到巷口,不到百米的路,走了将近十分钟。父亲每迈一步,那只拖着地的右腿就要停顿一下,沈清漪就跟着停一下,等他站稳了再往前走。巷子里的几个老街坊看见了,纷纷从门口探出头来。
“老沈回来了?”
“哎呀,这不是清漪吗?长这么大了!”
“慢点走,慢点走,不着急……”
沈清漪一一笑着点头回应。父亲也努力地朝他们点点头,嘴巴里含混地应着,脸上的表情却松快了许多。这些老街坊看着他长大、结婚、生女、送走老伴,如今又看着他病后归来。那些问候里没有客套,都是几十年的邻里,一句“回来了”就够了。
走到巷口的老茶馆门前,沈清漪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茶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沙沙的戏曲声,还有几张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侧头看了看父亲,他正盯着那扇门,眼睛里有光。
沈清漪推开门,扶着父亲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