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条窄窄的白。她躺了不到半个钟头,翻来覆去,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像有人在她心口反复拨同一根丝线。她索性坐起来,赤脚踩上冰凉的砖地,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堂屋里比卧室更暗。月光只照到门槛前一步远的地方,再往里就沉进漆黑的阴影里了。她凭记忆摸到了那个纸箱的位置,蹲下去,指尖触到油纸的褶皱,窸窸窣窣地掀开。稻草被她扒拉到两边,罐子露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罐子抱出来,走到窗前。月光正照在窗台上,她把罐子搁上去,让那层银白色的光浸透琥珀色的蜜。罐口她下午用麻绳系了个活结,此刻一抽就开了,白布掀起来,一股清淡的花香混着蜜的甜味浮出来,不浓,却像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稳稳地落在鼻尖上。
她把白布彻底揭掉,罐口露着一个圆圆的蜜面,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结晶,像霜。她犹豫了一下,从厨房拿了根干净的筷子,轻轻戳破那层晶壳。底下的蜜还是流动的,缓缓涌上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金色,比她白天隔着玻璃看到的颜色更暖,更透,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去熬了。
她凑近闻了闻。那花香又浓了一些,是山野里那种杂乱而蓬勃的气息,有槐花,有野菊,还有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棵老树的花,开了又谢,没人见过,只有蜂记得。
她把筷子上的蜜送到舌尖。
第一口是苦的。很淡的苦,像咬了一丁点陈皮,还没来得及皱眉,那股甜就从舌根漫上来了。不是白糖那种直白的甜,也不是蜂蜜常见的腻,而是一种厚实的有重量的甜,沉在舌面上缓缓化开,咽下去的时候,连胸腔里都跟着暖了一瞬。
她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
罐底有什么东西沉在蜜里,刚才筷子戳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把罐子倾斜过来,对着月光慢慢转动。蜜缓缓流动,那个东西从底部浮上来一点儿,是一小节骨头,细长,光滑,比人的小指还短一截。骨节两端已经被蜜浸成了和蜜一样的颜色,几乎分不清哪是蜜哪是骨。
她握着罐子的手指收紧了。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清漪猛地转头,月光照进门内,母亲站在堂屋和卧房之间的门槛上,赤着脚,披着和外头一样的夜色。她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沈清漪手里的罐子上,安安静静的,像看了很久。
“你打开了。”她说。不是问句。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但母亲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堂屋里像被月光漂过一样薄:“你姥姥那年上山刮蜜,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那罐蜜,还有这个。她没说是哪儿来的,只说是蜂巢里掉出来的,顺手捡了放进去。”
母亲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到自己的脚尖上。“她那个人,一辈子不肯说重话。但那天晚上她把这罐蜜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这罐东西就留着,别扔。”
“她没说那是什么?”
“没说。”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清漪手里的罐子,目光平静得反常,“但我后来想了很久,山里的老人都说,野蜂选巢的地方往往有讲究——向阳,避风,土要干净。你姥姥去的那片山,崖壁上有一个洞,从前村里人叫它蜂仙洞。她说她是在洞口的蜂巢里刮的蜜。”
沈清漪的手指再次碰到那节骨头。蜜的温热已经凉下去,骨节的表面光滑得像玉。她把它捞出来,搁在窗台上洗净的白布上,月光照在上面,骨头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色泽,中心隐隐透出一丝琥珀色的纹路,是浸进去的蜜染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外套内侧的那张纸条。展开来,再对着月光看那三个字。
母亲写的是:别打开。
但她现在隐约觉得,母亲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有些不对劲——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得很长,像写的人犹豫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悬着,最终落不下去。
沈清漪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口袋。窗台上那节骨头静静地躺在白布上,月光从它光滑的表面滑过,没有一点影子。
她转头看向母亲。母亲还站在门槛那里,赤着脚,夜风吹动她睡裤的裤脚。她的目光越过沈清漪,落在窗外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上。那里有一片崖壁,她在那个方向看了很多年。
“明天,”沈清漪说,“我们一起去一趟那个山洞吧。”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站直了身子,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