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洗完杯子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陈渡爷爷已经站了起来。他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起身,腰背弓着,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树,每一处关节都带着自己的声音。他往后院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那双布鞋底磨得薄了,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清漪跟上去,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后院不大,靠墙一棵柿子树,枝干虬结着伸展开来,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这个季节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坠在枝头,一小颗一小颗,像攥紧的拳头。树底下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边缘蜷曲着,干得透透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
老人站在树前面,仰头看着那些青柿子。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最低处那颗,指尖离柿子还有一掌的距离,够不着。他放下手臂,没再试。
今年结得多。他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沈清漪说。
沈清漪走到他身边,也仰起头。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了她满脸斑驳的光点。她数了数能看到的那几根枝子,每根上都挂着七八颗青柿子,密密地垂着,像小时候过年门前挂的小灯笼,只是还没点亮。
奶奶栽这棵树的时候多大?她问。
老人想了想。那年她来的时候你爸六岁。树是她第二年春天栽的,秧子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从她娘家那边带过来的。她把树坑挖好了才发现忘了带铲子,拿我的铁锤砸了半天土。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出来看的时候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说陈渡你这个铁匠怎么光打铁不打铲子。
沈清漪笑出声。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奶奶蹲在新翻的泥土旁边,头发上沾着草屑,冲着屋里喊话。她从来没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奶奶留下的照片都是五十岁以后拍的,总是穿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齐整,笑不露齿。她一直以为奶奶是个温和到几乎没有棱角的人。
但一个从娘家带树秧子来嫁人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棱角。
那棵树第一年没结果。老人说,第二年结了三个。你奶奶高兴得不行,说等柿子熟了要留到过年吃。结果还没熟透,被你爸偷偷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直哭。你奶奶追着他从后院跑到前院,跑了两圈抓住他揍了一顿。
老人说到这里,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落在树冠最顶上那片最大的叶子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但嘴边的那个句子又咽回去了。
沈清漪伸手够了一下那颗最低的柿子。她比他高半个头,指尖碰到了柿子表面,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她轻轻捏了一下,没捏动。
还要多久才熟?她问。
霜降前后。老人说,到时候皮变黄了,摸上去软了,就能吃了。你奶奶每年霜降那天都要摘第一个,用井水洗了切开,籽儿抠出来晾在窗台上晒。他停了一下,她说那些籽儿晒干了明年能种新的。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种过。
沈清漪把手指收回来。她低头看见树根旁边那块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最近被浇过水。旁边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铲子,插在土里,铲柄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您还浇水?
夏天干,不浇水它难受。老人说,你奶奶走之前交代过,柿子树要浇足水,不然果子不甜。
他弯下腰,把插在土里的那把铲子拔出来。铲子上沾着湿泥,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就在鞋底上磕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熟,显然做了很多次了。
爷爷,沈清漪说,我今天下午要回去了。
老人嗯了一声,把铲子靠在墙根放好。走吧。路远,别拖到天黑。
我下周末再来看您。
老人转过身,看着她。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陷在皱纹中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小石子,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但颜色还在。
来不来都行。他说,年轻人有自己的事。
沈清漪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句话底下还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一个人待着也行,这些年都这么过的。但她还是说:我来。
老人没再接话。他背着手往后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走的时候去灶台上拿几个饼。我早上烙的,葱花味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柿子树底下,风吹过来,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那些青柿子跟着晃,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坠在风里。
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边的泥土。土是湿的,表面有手指按过的印子,不知道是按了多少次留下的。旁边还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她凑近了看,是碎蛋壳。碾得细细的,拌在土里。
奶奶以前说过,柿子树喜欢蛋壳。把蛋壳捣碎了埋在根旁边,结出来的柿子会更甜。
沈清漪用手指把那几片碎蛋壳往土里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那颗核桃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在大腿上。沉甸甸的,温温的,像有人攥了一辈子终于舍得松开的手。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堂屋里了。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饼,整整齐齐摞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两颗核桃——只剩下那颗缺了尖的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那个缺口。
沈清漪拿起饼,油纸透过来温热的触感。葱花味很浓,是刚出锅没多久的。
爷爷,我走了。
老人抬了抬手,算是回应。那颗缺了尖的核桃在他手心里又转了一圈,拇指经过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碰一个很久以前的伤口,碰一下,然后继续转。
沈清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儿,日光从堂屋门口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亮了,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那颗核桃在他手心里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她转身走出去,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手里的饼还是热的,隔着油纸把温度往她掌心里渗。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把饼换到左手提着,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核桃。它躺在口袋底部,被她的体温焐了一上午,已经不凉了。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云很薄,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地方,光不烈,温温的。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那条河的时候停了一步。桥还在,比老照片里旧了很多,桥栏杆上刷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她站在桥头往河对岸看了看。那边是一片新盖的楼房,淡黄色的外墙,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没有豆腐摊了,也没有十七岁的姑娘早晨过桥来卖豆腐。
她握了握口袋里的核桃,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桥静静地横在河上,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带着水的凉意,一直吹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