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巡逻舰劈开漆黑的海浪，引擎发出的沉闷轰鸣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
舰上的医务舱内，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暖黄色。海浪的颠簸让舱内的输液管轻轻摇晃，林深躺在狭小的病床上，眉头紧紧蹙着，哪怕在昏迷中，右手依然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苏瑾坐在床边的铁椅上，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护士简单清理过，但衣服依旧破烂不堪。她的双手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她拒绝了护士让她去休息的提议，就像一尊雕塑般，死死守着林深，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张病床上，沈清漪正蜷缩着身体。她并没有睡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盯着舱壁。从暗无天日的地底，到惊心动魄的海上追杀，这个女孩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她偶尔会转过头，看着苏瑾和林深，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歉意与恐惧。
“他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右肩的骨裂和之前累积的内伤很重，需要尽快落地进行手术。”随舰军医压低声音，对苏瑾说道，“你也需要处理伤口，否则会感染。”
“我没事。”苏瑾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多久靠岸？”
“最快天亮前。”军医叹了口气，转身退出了医务舱。
此时，在舰桥的指挥室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指挥官林海峰站在雷达屏幕前，双手撑着控制台。他的面前，那份来自总部的绝密文件在屏幕上幽幽发光。文件上的批示短促而凌厉：“不惜一切代价，将林深和沈清漪安全带回来。陆地上的风浪，可能比海上的更大。”
“报告指挥员，通讯监测到不明加密频段正在频繁向岸基发送信号，信号源在追踪我们。”通讯兵转过头，神色紧张。
林海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看向雷达屏幕，在巡逻舰后方数十海里的海面上，几个微弱但持续靠近的光点正在闪动。
“是敌方快艇的增援，还是他们布置在岸上的眼线？”大副低声问道。
“都有。”林海峰的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他沉声道，“通知全舰，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改变原定航线，不走常规港口，申请启用东郊的废弃军用码头。”
“是！”
舰桥里的战斗警报声被压到了最低，但整艘巡逻舰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明白，海上的交锋只是开胃菜，对方既然敢在公海动用武装快艇，就说明他们在陆地上的底牌更加恐怖。
……
清晨五点，海平线上露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医务舱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海峰亲自走了进来。他径直来到林深的床前，目光打量了一眼这位在重伤下依然透着桀骜的青年。
或许是感知到了外人的靠近，林深在昏沉中发出了一声低吟，手指微微抽动。苏瑾瞬间惊醒，猛地站起身，像一只护食的母豹般挡在林海峰面前。
“别紧张，苏小姐。”林海峰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是这次救援行动的指挥官，林海峰。我们有义务保护你们的安全。”
林深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林海峰肩上的徽章，随后又看到了苏瑾满是纱布的双手。
“苏瑾……”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苏瑾立刻转过身，眼眶骤然一红，所有的倔强和防备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差点崩塌。她强忍着泪意，“别说话，我们获救了，我们在海警船上。”
林深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另一张床上的沈清漪，确认她安全后，才重新看向林海峰。
“你们……要去哪？”林深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头脑却在迅速冷静下来。
林海峰没有隐瞒，因为接下来的路，需要这头受伤的猛虎配合。他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原本，我们应该送你们回滨海港。但两小时前，我们的通讯监测到，滨海港周边所有的地下势力、甚至连某些官方的执法关卡，都被人提前布下了暗哨。对方出动了极高规格的截杀网。”
林深的眼神瞬间一冷。
“所以，我们改变了航向，准备停靠在东郊的废弃军用码头。那里地势偏僻，但……”林海峰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我们刚刚收到最后一条加密通讯，发出者自称是你们的老朋友。他说：‘东郊码头，有去无回。走断崖水道，找夏薇。’”
“夏薇”两个字一出口，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竟然还活着。
苏瑾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深。上一次夏薇出现时，带给林深的是巨大的震撼，而这一次，这个名字伴随着“走断崖水道”的警告，意味着他们的敌人已经远超想象。
“这是个局中局。”林深强忍着肩膀撕裂般的剧痛，咬着牙撑起半个身体，“对方能封锁港口，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返航路线。如果去东郊，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不信夏薇的警告，我们连这个局都破不了。”
林海峰点头：“这就是我要叫醒你的原因。总部给我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们，但现在的局面，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断崖水道暗礁密布，我们的巡逻舰吃水太深，进不去。必须换乘舰载的硬壳冲锋舟。”
“我跟你走。”苏瑾没有任何犹豫，握紧了林深的手。
“不行。”林深反握住她流血的手，目光坚定，声音却异常温柔，“你留下，带着沈清漪。夏薇既然让我走断崖水道，说明那里是唯一的生路。太危险了。”
“林深！”苏瑾咬着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说过，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林深看着她，最终没有再阻拦，只是转头看向林海峰：“林指挥，我需要一把枪，还有一艘最快的冲锋舟。如果我们冲出去了，后会有期。如果冲不出去……这份恩情，林深下辈子还。”
林海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解下自己腰间的配枪，递了过去：“这把枪跟着我十年了，弹匣是满的。小子，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死。天亮了，我期待你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二十分钟后。
一艘黑色的硬壳冲锋舟被吊机悄然放下海面。林深披着单薄的黑色防水衣，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苏瑾扶着他，沈清漪坐在后方。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冲锋舟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撕裂了清晨的薄雾，朝着断崖水道那个充满未知凶险的深渊，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前路迷雾重重，暗礁与暗枪并存。而在这条水道的尽头，那个在暗夜里蛰伏了三个月的女人，正静候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