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燃最后一支雪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逃亡?
贪污败露?
叛国?
还是……更离奇的理由?
不管怎样,必须在人们发现他们失踪之前,把故事编圆。
而今天,他还要去苏维埃大楼上班,还要面对那些急切等待设备的人,还要推进木材转移计划,还要……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人,永远退场了。
······
阿尔乔姆坐在别墅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账本,
——一份是香港北极星公司的筹建开支,一份是雅库茨克木材贸易的预估利润,还有一份是他用铅笔草草写下的“代价清单”。
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橡木书架上,拉得很长。
整整一个小时,他反复计算、推演、权衡。
结果冰冷而清晰:
按照现有模式,他确实能赚钱。
通过空间运输的绝对优势,木材从雅库茨克到香港的成本几乎为零,而香港市场的价格是雅库茨克出厂价的八倍以上。
扣除给各方打点的费用,净利润率能超过500%。
雅库茨克也能受益。
设备更新、物资补充、工人工资……这些都会改善。
香港那边,北极星公司能壮大,退伍军人有了工作,和义盛被控制住,贸易渠道能打通。
看起来是双赢。
但阿尔乔姆的笔尖停在了“风险”那一栏。
波波夫叔侄消失、死亡的事情。
莫斯科可能出现的审查。
克格勃从未真正消失的怀疑。
雅库茨克各部门越来越贪婪的索取。
香港黑帮潜在的反弹。
还有,
——最致命的,
——他身份之间可能出现的穿帮。
任何一环出问题,都是灭顶之灾。
而他现在靠什么在支撑?
靠空间能力,——但那是不能公开的底牌。
靠商业利益捆绑,——但利益会变,人心会贪。
靠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但平衡最脆弱。
“我错了。”阿尔乔姆低声自语,将铅笔轻轻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想起在莫斯科监狱里,自己用空间能力在阴影中操控一切,却始终是囚犯。
直到钟华动用外交力量,高层政治博弈出结果,他才被释放。
他想起在香港,虽然用武力压服了和义盛,但真正让社团不敢妄动的,是他们对“华润背景”的忌惮——那是体制的力量。
他想起刚才波波夫曾经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
那笑容在说:我知道你在玩花样,但我暂时不戳穿,因为我也要分一杯羹。
“没有绝对的权力,”
阿尔乔姆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
“就不要当圣母。”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仁慈、温和、利益共享……这些在太平年代或许是美德。
但在1969年,在这个他游走在两个国家、三个身份、无数刀锋之上的局里,这些是致命的弱点。
他必须重新审视自己手中的牌。
空间能力是王牌,但不能轻易亮。
商业头脑是利器,但需要权力护航。
而权力……他其实一直握着一把利剑,却从未真正拔出。
费奥多尔将军。
谢尔盖上校。
雅库茨克军区。
甚至更远,——周司令员背后的中国军方。
他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英雄的后代,将军的侄子,内务部前上尉。
他也是“林北辰”,珍宝岛战斗功臣,特等功获得者,华润特殊贸易部经理,与军队高层有直接联系的人。
这两个身份,都连着枪杆子。
而枪杆子,才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
阿尔乔姆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军区驻地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缓慢扫过,像巨兽的眼睛。
“该去见见叔叔了。”他轻声说。
······
清晨,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将军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穿着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阿尔乔姆站在桌前,身姿笔挺,是标准军人姿态。
“坐吧。”
费奥多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眼神锐利,
“听说你昨天在苏维埃大楼闹出不小的动静。”
“不是闹动静,是谈工作。”
阿尔乔姆坐下,开门见山,
“叔叔,我准备大规模开展对外贸易。
木材、皮毛、矿石……雅库茨克有什么,我就卖什么。
邻国、日本、香港……哪里能卖出价钱,我就往哪里卖。”
费奥多尔挑了挑眉:“继续。”
“利润会很可观。”
阿尔乔姆直视将军的眼睛,
“但我需要军队的支持。”
“支持什么?”
“三件事。”
阿尔乔姆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运输环节的‘便利’。
有些货物需要走特殊通道,有些检查站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安全。
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会多。
雅库茨克的、莫斯科的、甚至国外的。
我需要有人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第三,”
他顿了顿,
“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知道,军队需要什么。”
费奥多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尔乔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叔叔,您带兵几十年,最清楚部队缺什么。
新式军装?
更好的口粮?
训练器材?
通讯设备?
甚至是……某些‘非标准’的武器装备?”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费奥多尔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阿尔乔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阿尔乔姆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我在说,我有能力通过贸易渠道,搞到国内搞不到的东西。
而军队,是最需要这些东西的地方。”
“代价呢?”
“木材。皮毛。矿石。或者……外汇。”
阿尔乔姆说,
“我不需要军队出钱,只需要出‘需求清单’。剩下的事,我来办。”
费奥多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白桦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窗台上。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
将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会为你骄傲,也会为你担心。”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去年冬天,”
费奥多尔换了个话题,
“第37摩托化步兵师在野外演习,冻伤了一百多人。
不是因为天气有多冷,是因为军大衣填充物质量太差,靴子不防水。”
“今年春天,通讯连的电台坏了三台,等莫斯科的配件等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边境哨所和师部的联系靠的是传令兵骑马。”
“上个月,汽车营的五辆卡车趴窝,原因是轮胎老化。新轮胎的配额要等到明年三月。”
他一项项说着,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阿尔乔姆,我是个军人。
我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保卫这片土地。
但如果我的士兵因为劣质装备而冻伤,因为配件短缺而失去通讯,因为轮胎老化而无法机动……那我这个将军,当得丢人。”
阿尔乔姆静静地听着。
“你需要军队的支持?”
费奥多尔看着他,
“可以。
但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是空头支票,不是未来蓝图,是现在、立刻、马上能改善我的士兵处境的东西。”
“第一批清单。”
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五千件加厚羽绒填充军大衣,防水皮靴一万双,军用电台配件五十套,卡车轮胎三百条。
一个月内到位。”
费奥多尔接过清单,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货源?”
“中国。”
阿尔乔姆说,
“质量可能不如德国货,但绝对比现在用的好。
而且价格只有莫斯科采购价的三分之一。”
“怎么运进来?”
“走边境贸易通道,以‘民用物资’名义报关。需要您在海关那边打个招呼。”
费奥多尔盯着清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这事谢尔盖知道吗?”
“我接下来就去见他。”
“让他陪你去苏维埃大楼。”
将军将清单折好,收进抽屉,
“尼古拉耶夫那边,需要有人镇场子。”
······
谢尔盖上校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严肃。
但比起将军的书房,这里多了些务实的细节。
墙上挂着雅库茨克地区的地图,红色蓝色箭头标注着部队部署,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烟蒂。
“所以将军同意了?”谢尔盖听完阿尔乔姆的简述,点了支烟。
“同意了。”
“那你来找我,是让我当保镖?”谢尔盖似笑非笑。
“是让所有人知道,”阿尔乔姆认真地说,“我背后站着谁。”
谢尔盖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你在莫斯科待了几个月,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你只知道完成任务,现在……你会玩政治了。”
“我只是明白了游戏规则。”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在这个国家,没有枪杆子背书,什么生意都是空中楼阁。”
“说得对。”
谢尔盖掐灭烟,站起身,
“走吧。我陪你去苏维埃大楼。顺便看看,哪些人还没搞清楚状况。”
两人走出内务部大楼时,谢尔盖特意让司机把车开到正门口。
他今天穿着全套制服,肩章上的上校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黑色伏尔加轿车驶向市苏维埃大楼,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车里,谢尔盖低声说:“波波夫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已经处理完了。”阿尔乔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嗯?”
“今天早上,波波夫和他的侄子一家‘失踪’了。”
阿尔乔姆的语气像在说天气,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办公室的保险柜空了,
他应该是——贪污巨额公款,事情即将败露,所以潜逃了。”
谢尔盖沉默了两秒:“真的?”
“真的。”
阿尔乔姆转过头,看着上校的眼睛,
“不清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少调查组会这么认为。”
谢尔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