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做完。
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面包片烤得刚好,切开的时候表面还能听到细碎的裂纹声。
咸菜是王慧自己腌的,摆在白色小碟里,旁边放着一碗白粥。
林远行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粥,
没急着夹菜,
安静地看着家里人陆续落座。
王慧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灶台方向:“你今天怎么想起下厨了?”
林北辰正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周末,不赶时间。”
王慧没接话,伸手把林远行碗边一粒歪出来的米粒拈走,放回自己碗里。
林燕坐到了对面,端着自己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夹菜。
林北辰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看了她一眼:“燕儿,最近功课紧不紧?”
林燕抬头想了一下:“还好。
数学比上学期难一点。”
林北辰把一盘煎蛋推到她面前:“找个家教,周末来补两次。”
林燕没有说“不用”,
也没有立刻答应,
低头夹了一块煎蛋放进自己碗里:“那我看一下时间。”
王雨柔端着最后一碟咸菜从厨房出来,在林燕旁边坐下,顺手给林远行碗里添了一勺粥。
林远行低头喝粥,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林北辰坐下来之后,没有动筷子,先看了一圈,把桌角那部电话拿过来,拨了一个越洋号码。
线路接通的时候,他按下了免提。
几声待机音之后,接通了。
林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哥?香港才早上吧?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北辰端着粥碗:“周末。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港口那边上个月吞吐量又涨了一截,新喀里多尼亚的订单追加了两船货。
牧场那边赶着入冬前出栏,
我正在跟屠宰厂排时间。
哥,你那边最近顺不顺?”
“顺利。你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林北辰没有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顺手把电话搁在了桌角。
王慧把一只剥好的水煮蛋放进林远行碗里,
又剥了另一只,放在林北辰面前的碟子里。
林北辰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说:“妈,今天午饭我来做。”
王慧正在剥第三只蛋,手指在蛋壳上停了一下:“早饭都你做了。”
林北辰说:“周末。您歇一天。”
王慧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剥蛋壳。
剥完之后她把蛋放进王雨柔碗里,手收了回来,搁在桌沿上,没有再去拿别的。
林远行喝完了粥,自己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门口,低头穿鞋。
王慧看了一眼他换鞋的动作:“去院子里?”
林远行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北辰放下粥碗,端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到院子里。
林远行正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着那匹低头啃草的小马驹。
马驹闻到人的气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林北辰在水池边停下,把杯子里的水倒进花坛里:“你想不想骑上去试试?”
林远行没有回答,但看了一眼马背,又看了一眼父亲的肩膀。
他站在马驹旁边,仰头看了看它的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伸出手够了一下马鞍。
林北辰走过来,弯下腰,把一只手掌摊开放在马镫的位置:“踩上来。”
林远行踩上去,借了一下力,翻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他没有动,两只手攥着缰绳的根部。
林北辰看了一眼他发白的指节:“松一点。”
林远行松了一截,缰绳在他手里不再绷得笔直。
马驹往前走了两步,林远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脚踝微微夹紧,像在用自己的力气找一个平衡点。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没有说不用紧张,也没有说很好,只是看着马驹带着他的儿子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小段路,又转了回来。
王慧站在厨房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温水,没有喝,
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匹小马正在慢慢走圈。
阳光把那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
周一,开盘之前,方志远把一块新的白板推到操作台旁边。
顾文轩走进来的时候,白板上已经写好了三行字:
太古——昨收价:十四块二,
会德丰——昨收价:十一块八,
和记——昨收价:九块六,
顾文轩看了一眼白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角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今天开始,三个盘同时走。不限价。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量呢?
顾文轩说:单笔不限,总量不限。多少钱都行,每小时汇报一次总额。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方志远:你盯盘。每十五分钟报一次成交均价。
方志远点了点头,把电话线插进了操作台旁边的分机里。
九点半开盘。
太古的第一笔卖单以十四块四的价格挂了八千股。
方志远在报价出现后,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只说了四个字:扫掉八千。
八秒钟后,那笔八千股的卖单被吃掉了。
价格跳到了十四块六。
九点三十五分,太古又挂出一笔一万二千股,价格十四块七。
方志远的电话拨过去:一万二,吃。再次成交。
九点四十二分,太古的股价已经站上了十五块二。
成交量突破了十万股。
方志远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下秒表记录时间,
拿起电话说了一句:十五分钟。均价十四块九。花了一百四十八万。
顾文轩说:继续。
十点整。
会德丰的盘口开始放量。
一笔两万股的卖单挂在十二块的位置。
方志远没有等顾文轩开口,直接拨了电话:会德丰,两万,吃。
成交之后报价跳到十二块三。
十点二十分,太古的成交量突破了三十万股,均价十五块四。
方志远合上面前的记录本,
转向顾文轩说了一句:太古目前三十万股,均价十五块四,总支出四百六十二万。
会德丰那边十二万股,均价十二块一,支出一百四十五万。
和记还没有动。
合计六百零七万。
顾文轩说:和记不等了。十点四十分进场。
十点三十八分,
方志远提前拨通了电话:和记,先扫五万股。价格不限。
五万股在六分钟之内被全部吃掉。
和记的股价从九块六涨到了十块一。
十点五十分,太古的总成交量突破了五十万股。
华记证券行的何文乐看着自己面前的报价板,
拨了一通内线电话到刘华的办公室:刘经理,
太古今天上午已经成交了五十万股,价格拉上去一块多。
对方还在接,没有停的意思。
刘华说:谁在出货?
何文乐看了看终端机上的数据:散户为主。大股东没有动。
刘华沉默了几秒:今天别接太古的卖单。让前台的人不要碰。
华记柜台前面有几个散户排着队,
听见前台的人说——太古今天不接单,
有人把报价单收了回去,有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报价板,没有离开。
穿旧夹克的中年人低头把报价单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折好的单子展开又看了一遍,
犹豫了一下,重新折好收了起来,没有回头。
恒丰证券那边,
梁志明在十一点十五分走到林永强办公室门口,
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递过去:太古上午成交五十二万股,均价十五块三。
会德丰成交十八万股,均价十二块二。
和记进场刚过一刻钟,成交六万股,均价九块九。
三线加起来,今天上午大约花了八百万港币。
林永强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
放回桌面上:对方今天没有收手的意思。
中午收市的时候,
方志远把上午的总数据抄在白板右下角,
——太古:成交六十一万股,均价十五块五,支出九百四十五万五千
会德丰:成交二十三万股,均价十二块三,支出二百八十二万九千
和记:成交十一万股,均价十块零五,支出一百一十五万五千
上午合计:一千三百四十三万九千
顾文轩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白板,在看一份太古股东名册。
他把名册翻到第二页,
用红笔在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方志远:下午开盘之后,先压太古的盘。
拉到十七块。能出多少筹码,接多少。
方志远说:如果对方也开始跟呢?
顾文轩说:跟就让它跟。我们手里的余额够它跟两轮。
下午开盘之后,
太古的股价在十五分钟之内,从十五块六被拉到了十六块九。
成交量又在放大。
太古总部那边,
乔治·周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有一台小型的报价终端机,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正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
像是海平面在涨潮,每一次变化都不算剧烈,但从来没有回落。
他叫来下属:查一下今天早上谁在出货。
下属翻了一下记录:主要是散户。大股东没有动。
乔治·周说:告诉财务部,
明天之前准备三千万的备用额度。
下属说:要知会伦敦那边吗?
乔治·周说:先不用。等明天收盘之后再说。
下属听完之后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没有别的事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之后乔治·周没有再看报价板,
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份名册收进了抽屉,
合上抽屉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确认它是关严的。
显示屏上的报价还在缓慢地跳动着,
一格一格地往上挪,
像有人正在用一把平直的尺子,
沿着一条已经标记好的高度线,
把它一寸一寸地推到它该去的位置上。
他没有伸手去关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