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阿尔乔姆从浴池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他弯腰,伸手把伊万诺夫娜从水中捞起。
伊万诺夫娜的身体被热水泡得温热,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没有放下伊万诺夫娜。
他就那样抱着她走出浴室,穿过走廊。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响,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语言。
伊万诺夫娜满心幸福。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脸贴在阿尔乔姆的颈侧,像一只找到栖息处的鸟。
她的睫毛还挂着水汽,微微颤动着,但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推开卧室的门。
窗外的月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他把伊万诺夫娜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陷入被褥里,
湿漉漉的头发在浅灰色的枕套上散开,像一幅刚被润湿的画。
“冷吗?”阿尔乔姆问。
“不冷。”
她轻声说,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也上来。”
阿尔乔姆在她身边躺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两个人的重量把那一小片区域压成一个温柔的凹陷。
被子被拉上来,盖过两人的肩膀。
伊万诺夫娜侧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慢慢滑过,像在描一幅看不见的线条画。
“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我的家了。”她说。
阿尔乔姆侧头看她:“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我说的是,
——我身体里的那个家。”
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
“空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有人住进来了。”
她凑近了一些。
唇瓣贴着他的锁骨,然后沿着颈侧往上,一个接一个的吻落在他的下颌线、耳后、嘴角。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阿尔乔姆翻过身将她拢进臂弯里。
被子在两人之间拱起一个柔软的包,月光移了一些位置,从窗台滑落到地板上,像在给这场两个人的相识让出一片更辽阔的夜色。
伊万诺夫娜的手指扣进他的后背,呼出的气息带着体温和一丝残留的湿气。
“阿尔乔姆,”
伊万诺夫娜说,“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不用醒来就消失的夜晚。”
“那今晚呢?”
“今晚不会消失。”
伊万诺夫娜说,“安全感会留下来。留在我骨头里。”
她微微抬起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深,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按进这个动作里。
阿尔乔姆的手落在她腰间,那里的皮肤还很温润,带着浴池里残留的热度。
她没有躲开,而是朝阿尔乔姆的方向靠得更近了。
被子里开始有了一些纠缠的细微声响和急促的呼吸,月光在两人的轮廓上缓缓滑动。
过了一会儿,伊万诺夫娜停下来,把额头抵在阿尔乔姆的胸口,微微喘息着。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阿尔乔姆,我不年轻了。”
“三十六岁。”阿尔乔姆说,“很漂亮,风韵犹存。”
“我生过四个孩子。我的腰有旧伤。我跳了二十年的舞,膝盖有时候会疼。”
“我知道。”
“那你还……”
“你问我是不是愿意。”
阿尔乔姆说,声音不高,“我记得我还没回答你。”
伊万诺夫娜抬起头,月光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那你现在回答我。”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覆在她脸颊上的湿发拨开:“我说过,等你清醒了再问。”
“我现在清醒了。”
“好。”阿尔乔姆说,“那我现在回答你——愿意。”
伊万诺夫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嗯。”
像在对自己确认。
他们在月光下重新接吻,在被子里缓缓靠近,安静地度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夜晚。
窗外的风偶尔从屋顶上走过,推着云层慢慢移开,露出更多的星星。那座小木楼里,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芒之中。
······
清晨,阿尔乔姆回到了莫斯科。
今天是星期天,莫斯科郊外的别墅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路面上的积雪被夜间的低温冻成了一层硬壳,
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阿尔乔姆把那辆深灰色公务车停在别墅门前的车道上,熄了火。
引擎盖上的霜慢慢融化,化作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
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光,
厨房方向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炊烟。
这栋别墅里住着几个女人,
——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玛莎,
她们以不同的方式和他产生着不同的牵绊和联系,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
阿尔乔姆在车里梳理人物关系,以及重新确认自己的初心、目的,——在苏联解体后割据远东!
在这之前,要成为远东战区负责人!
要晋升大将,要成为国防部副部长,要成为战场指挥官,然后,功成身退,回到赤塔谋划布局未来的局势。
在车臣危机时,布下天罗地网,启动最终计划——华夏海外行省计划!
重拾信仰,阿尔乔姆精神百倍。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管家玛莎从值班室走了出来:“部长同志,欢迎回来!”
阿尔乔姆微笑回应:“玛莎同志辛苦了!”
玛莎把门打开了。
索菲亚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长裙,外面套着一条白色围裙,手里还握着一只木勺。
她先是看着他,
激动地忘了开口,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大衣上,
确认他没有受伤,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提前回来了。早餐还没好。”
“不着急。”
阿尔乔姆跨过门槛,带进一股冷风。
索菲亚侧身让开,
等他进来后伸手关了门,
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多你一个人吃饭,我得多煎两个蛋。”
阿尔乔姆脱下大衣挂在门廊的衣架上,跟着她走进客厅。
暖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温暖而干燥,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木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薇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舞蹈杂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阿尔乔姆,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杂志放下,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来:“你回来了?”
她扑了上来,抱着阿尔乔姆,满脸的依恋,仰头看他。
“回来了。”
“明斯克那边冷吗?”
“冷。比莫斯科冷。”
“那你去之前应该多带一件毛衣。”
薇拉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像是在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退回沙发,重新拿起杂志,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阿尔乔姆的脸上,
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弧度,那是一种很轻的、但是真实的安心。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玛莎压低的声音:“再加两份培根……”
然后娜塔莎从客厅另一头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穿着一件淡灰色的线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是这栋别墅里和他关系最复杂的一个,
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女演员,
克格勃情报人员,因工作被排挤后来这里“避难”,又因萨布罗夫背后搞鬼而被替换。
娜塔莎的处境依然悬而未决。
她站在楼梯底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安静:“部长同志,你终于回来了。”
阿尔乔姆看着她,“你在这儿,住的好吗?”
“很好,我只是想说……谢谢。”
娜塔莎轻声说,“谢谢你收留了我。”
“你以后还打算继续拍戏吗?”阿尔乔姆问。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客厅的壁炉旁边,把手伸向火苗的方向,“我想先歇一歇。”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餐桌边坐了六个人。
索菲亚坐在阿尔乔姆左手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奥莉加从厨房里端出煎蛋和培根的盘子,放在餐桌中央;
薇拉坐在他对面,正用手撕一小块面包蘸着果酱吃,目光落在阿尔乔姆的脸上,像是在崇拜偶像;
娜塔莎坐在桌尾,
面前只有一杯茶,
她保持身材,没有动食物,
只是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
阿尔乔姆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索菲亚先开口了:“你走了四天。季米特洛夫来过两次电话,问你是不是还在列宁格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列宁格勒视察仓库,具体行程不清楚。”
索菲亚喝了一口茶,“他第三次没打电话,只留了个口信,说等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
“知道了。”
奥莉加推了一碟酸黄瓜到他面前:“你瘦了。”
“没有。”
“我看就是瘦了。明斯克那边的饭不如家里。”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伸手拿了一根酸黄瓜咬了一口。
桌面上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只有杯碟碰撞的轻响。
玛莎在一旁请示阿尔乔姆:“部长同志,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时不走。”
“那好。我下午去市场,多买点肉。这几天天气要转冷,炖一锅汤。”
玛莎说完就回了厨房。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阿尔乔姆只是正常出了一趟短差,带回来的也只是几件沾了雪的行李。
奥莉加、索菲亚、薇拉、娜塔莎,
——她们都在桌边坐着,各自都松了一口气,她们都是依附阿尔乔姆的部长权责而生活的。
一旦,阿尔乔姆失踪,或者是失势,她们都会是——牺牲品!
饭桌上没有人追问细节,但是稳定的气氛。
窗户上的雾气在阳光里渐渐散开,早晨的光线透进来,在桌布上铺成一片温润的白。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能回来真好,不过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