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学院，乔恩实验室。
冷白光铺满长条会议桌，数十份打印完整的整车流体仿真报告整齐码放，台下坐满来自通用、福特、克莱斯勒各大车企的资深动力工程师，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笔记本与记录用笔。
讲台之上立着一块巨大投影幕，屏幕上循环播放ZY-1超跑风洞测试的流体彩色云图，流线型车身每一处气流分割、低压区分布都标注着精密数值。
站在台前的青年金发柔软垂至肩线，眼窝浅淡，五官褪去白人常见的锋利轮廓，柔和斯文，正是年仅十七岁、手握数学、物理双博士学位，在校特聘数学教授李德科尔?克莱恩。
他指尖轻点激光笔，落点死死锁在车身完整气动模拟曲线，声线清冽，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刻薄挑剔：“长达七千二百组风洞重复仿真、三次实车道路实测，所有数据统一指向唯一结论，ZY-1 的气动布局是现阶段民用量产车能做到的极限平衡，兼顾下压力、风阻系数与高速气流分离控制，你们各家的主力车型对标对比，差距至少相差 0.035Cd风阻系数，这个鸿沟，靠微调尾翼根本弥补。”
台下一名中年动力工程师皱起眉头，举手起身发问：“克莱恩教授，报告里还有一处我们始终存疑，车身左右两道贯穿前后的内凹腰线，仿真气动实验看不出任何气动增益，高速测试也没有下压力变化，单纯装饰设计会不会牺牲整车结构刚性？”
李德科尔抬眼斜瞥过去，眼底漫开几分轻嗤，语气尖锐直白，半点不留情面：“流体动力学基础教材第一章开篇就讲车身造型与视觉平衡，你做了十五年动力工程师，只盯着推力、扭矩，连基础工业审美与空气动力学协同设计逻辑都不懂？这条内凹线不存在任何气动辅助功能，纯粹是视觉分割优化，弱化车身臃肿感，平衡前后配重带来的视觉倾斜，一个缺乏基础工业审美的工程师，就算算出再完美的动力参数，也做不出市场与工程双重合格的成品，所以你的设计就是一坨shi，你设计的车子销量也是一坨shi，你就是一坨shi，你为什么不去死？”
工程师脸颊一阵发烫，局促坐回座位，周遭同行纷纷低下头，不敢随意搭话。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嘴皮有多臭，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和李德科尔接触。
李德科尔没有就此缓和语气，指尖划过引擎舱内部结构拆解图，严谨的神色压过方才的尖锐：“顺带补充一点，十五卦公司这台自研内燃机舱管线排布、散热风道分层设计，规整度远超我们目前主流车企的装配标准，散热冗余、管线磨损预留间隙全部经过量化计算，你们的动力舱布局杂乱，长期高温工况下管线老化故障率会高出十七个百分点，这份细节，建议所有人带回团队复盘。”
谈及数据与物理逻辑时，他字字严谨，每一组仿真数值、实验误差区间都分毫不差，苛刻只针对敷衍潦草、不求甚解的行业从业者。整场报告会持续两个半小时，李德逐条拆解车企团队提交的数十个疑问，每一处推导都辅以完整演算过程，绝不模糊带过，直到所有问题全部闭环，才合上报告薄，结束这场充满压迫感的分析讲座。
工程师们陆续离场，实验室人流散去，李德科尔收起激光笔，收拾完厚厚一沓仿真原始数据手稿，推门走出实验室走廊。
走廊尽头等候着一位两鬓花白、佩戴厚框光学眼镜的老教授，是麻省物理系资深终身教授汉森，手中抱着一本装订厚实的高能等离子体物理手稿。
“讲完了？那群车企工程师没被你犀利提问逼得下不来台？” 汉森笑着上前，将手稿递到李德手中。
李德随手翻了两页手稿，刻薄气场尽数收敛，取而代之是沉浸科研的专注：“大多问题停留在表层工程应用，缺乏基础理论支撑，自然经不起推演，我们上次讨论的磁化约束低温等离子体课题，我完善了粒子碰撞修正方程组，修正传统玻尔兹曼方程在低气压环境下的计算偏差，你看这里，我引入三阶张量修正微观粒子运动轨迹，能够大幅提升模拟精度，理论上可以把低温等离子体稳定束缚时长提升四倍，解决小型聚变装置自持燃烧时间过短的核心难题。”
二人并肩走到走廊靠窗休息长椅坐下，摊开手稿逐条核对推导公式，从电子回旋共振加热参数，到腔体内壁磁屏蔽材料的微观损耗模型，逐行推演验证，全程没有多余闲聊，所有交流全部围绕等离子体磁化约束的各类理论漏洞、实验落地可行条件，复杂的物理方程在两人口中清晰拆解，晦涩的微观物理模型被层层简化剖析。
核对完大半份手稿，汉森合上册子，侧头看向身旁青年：“下个月华国北大物理系有一场国际物理前沿交流峰会，校方发来邀请函，想邀请欧美顶尖物理学者赴华交流，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李德科尔当即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抵触：“华国的基础物理研究起步晚，现有实验设备精度远不及麻省实验室，能交流的有效内容不多，我更想留在实验室完成等离子体小型装置的搭建，没必要浪费一周时间长途往返。”
汉森不急着反驳，放缓语调慢慢劝说：“我明白你一心扎在磁化等离子体课题里，可科研不能只困在实验室单一环境，近几年华国在航天推进、低温材料领域的实验成果进展极快，他们自研的低损耗超导磁体已经做出样机，恰好和我们课题需要的约束磁场设备高度相关，除此之外，当地青年科研人员的思维模式和我们截然不同，擅长跨领域整合工程技术，或许能给你的方程组修正思路带来全新补充。”
见李德依旧面露迟疑，老教授又添了一句：“再者你连续三个月泡在实验室，每天只休息四小时，长期高强度演算很容易出现思维固化，出去换个环境散心，和不同体系的研究者交流，未必会耽误课题进度，反而能避开钻牛角尖的僵局。”
李德科尔沉默片刻，指尖反复摩挲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心底权衡利弊。低温超导磁体恰好是当前课题最大硬件瓶颈，华国自研样机的数据确实是他急需参考的稀缺资料，再加上长期封闭演算，大脑早已陷入单一思维定式。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汉森，原本抵触的神色柔和下来：“你说的超导磁体样机数据确实是我目前缺少的关键参考，既然如此，我可以跟着去一趟北大，权当短暂休整散心，不过交流结束我会立刻返程，不会耽误等离子体装置搭建进度。”
汉森闻言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明智的选择，这次跨国交流对你而言，只会有益无害。”
一老一少继续低头探讨着磁化等离子体尚未完善的推演细节，原本计划搁置的华国交流之行，就此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