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苏墨于燕京帅府撰写《伐金十策》,八百里加急送入汴京,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四大北疆主将联名上书力挺北伐灭金,意图一举收复辽东故土。朝堂保守派张浚串联一众文官,以国库空虚、边防空虚为由阻拦远征,暗中联络江南转运使,预备日后克扣北伐漕运粮草;深宫内侍梁方平暗中记录伐金完整行军规划,借边境私商渠道泄露给完颜宗翰。金军主力退守辽河布置坚壁清野防线,草原雇佣骑兵蛰伏河东深山,静待大宋主力出关后劫掠中原腹地,伐金国策卡在徽宗最终朱批决断关口,朝野对立早已紧绷至临界点。
暮秋时节,一道传遍天下的大捷塘报快马送入汴京皇城。自燕京主城破城后,岳飞分遣多路偏师,沿着太行山、滨海榆关双线推进,逐一收服燕云十六州所有城关要塞。各处残存金国守军或是畏惧震天雷、突火枪的威力弃械归降,或是被铁林军骑兵分割围剿,盘踞北疆百余年的女真势力彻底被逐出幽云山地。
自大宋开国以来,这是第一次完整掌控整条北疆屏障,版图疆域直接比肩盛唐全盛之时,中原腹地再也无北方铁骑长驱直入的地理漏洞。汴京百姓自发涌上长街,携酒肉、糕饼沿街庆贺光复,各州府官吏接连递上贺表,民间说书、乡野百姓无不对苏墨与北疆将士称颂不已。徽宗登临宣和殿,铺开全新的全国舆图,指尖一遍遍抚过完整的燕云疆土,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帝王功业豪情,当下已然动了采纳《伐金十策》、乘胜直捣金国上京的念头。
举国欢庆的盛世光景之下,张浚早已私下串联二十余名宗室闲散官员、地方转运文官,连夜草拟联名奏疏。他心中清楚,若北伐灭金大功告成,苏墨军政威望无人能制衡,文官集团把持国策、制衡武将的权力格局将彻底崩塌,一众守旧官员多年经营的朝堂势力会一落千丈。为守住自身权柄,他不惜无视北疆百年边患,执意阻拦北伐大计落地。
三日后的文德殿大朝会,作为第四单元全书最高潮,决定大宋未来数十年国运的论战正式拉开帷幕。
张浚率先跨步出列,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百官联名奏本,洪亮声响传遍整座大殿,当众抛出苟安议和的核心主张。他紧抓徽宗内心忌惮损耗的弱点,细数数年备战的巨额开销:军器监扩建量产火器、三万铁林军配齐冷锻钢甲、燕山府百万移民屯田安置、二十万北疆驻军常年粮草供给,连年消耗让内库白银、太仓存粮折损过半,江南各州赋税逐年加码,若再开启长途远征辽东的灭国大战,不出两年内陆州县必生流民动乱。
紧随其后,他抛出折中议和方案:遣使携带岁币前往辽河金营和谈,以长城划定南北永久边界,大宋永久持有燕云十六州,不再主动出兵关外;金国立誓永不南下劫掠中原,双方各自休养生息。依附张浚的守旧官员轮番出列附和,不断渲染辽东酷寒、长途远征将士大量减员的凶险前景,层层放大北伐潜藏的风险,不断动摇殿内立场中立的朝臣。
徽宗端坐龙椅,指尖反复摩挲扶手,眼底满是左右为难的迟疑。他既贪恋开疆拓土的千古美名,又畏惧举国大战带来的动荡,朝堂两套截然相反的治国方略,撕扯得他心神纷乱。
大殿外廊侍奉的内侍梁方平,全程屏息静听所有朝堂争辩,将主战、议和两方的核心主张、兵力规划一字不差默记于心。入夜之后,他寻来常年往返边境走私货物的商旅,口述完整朝堂情报,托人送往辽河完颜宗翰大营,金军主将每时每刻都能精准掌握大宋朝堂动向,随时调整关外全部防御部署。
守旧派系轮番施压,朝堂议和之声几乎要占据上风之时,李纲挺直朝服大步踏出朝臣队列,直面满殿苟安论调逐层辩驳。他提前传令侍卫,带入数名从燕云归来的边境汉民代表,这些百姓数十年饱受金人屠戮、流离失所,当庭哭诉家破人亡的惨状,字字泣血,瞬间牵动大半朝臣的恻隐之心。
紧接着李纲分三层逻辑拆解张浚刻意渲染的危机:其一,燕山府榷场皮毛、战马、海盐跨境贸易每年新增巨额财税,边境屯田三年成熟后可自给半数军粮,无需持续压榨内陆百姓;其二,女真部族天性嗜利背信,盟约仅为休养生息的缓冲之计,当年辽国尚存时金人尚且悍然起兵,如今退守辽河不过暂时示弱,休养数年必然卷土重来,燕云疆土依旧会沦为战乱之地;其三,如今新军、火器、边境民心尽数归于大宋,是百年难遇的灭金窗口期,一旦错失,后世再无同等绝佳战机。
情理兼备、逻辑严密的层层推演,让大批摇摆不定的朝臣悄然转变立场,大殿之内支持伐金的声浪逐步抬升,文武派系对立势均力敌,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无人敢随意出声打断论战。
论战彻底进入白热化,数位宗室亲王同步出列表态,形成朝堂第三股中立固守势力。他们既不认同北伐掏空国库,也不愿放弃浴血收复的燕云故土,提议维持当下二十万大军驻守边防的格局,既不主动出关远征,也不纳币示弱议和,以静态防御长期和金国对峙。伐金主战、纳币议和、中立固守三大派系在文德殿交错争执,各方手握详实依据互不相让,朝堂彻底割裂。
远在燕山府坐镇的苏墨并未亲身赴京,早已提前完善《伐金十策》补充细则,托八百里加急信使在朝会中途送入殿中。奏疏内不仅完善粮草随军屯田、关外契丹部族联合作战规划,还附上关外各部族自愿起兵配合大宋伐金的口头盟约记录,借助外族兵力分摊作战压力,大幅减少大宋将士伤亡损耗。
这份重磅伐金文书,恰好戳中守旧文官最大的忌惮。一旦苏墨联合关外部族覆灭金国,北疆军政、外交大权尽数归于他一人之手,文官朝堂再也无力制衡。张浚立刻抓住“引外族介入北疆战事”为全新攻击点,大肆渲染战后契丹部族借机侵占州县、滋生新边患的隐患,再次扭转一部分中立朝臣的判断。
早在朝会之前,张浚便提前派人传信江南各路转运使,定下暗中牵制后勤的后手:即便徽宗最终下旨准许北伐,各地漕运船队也会刻意拖延北上粮草运输行程,从后勤根基拖垮远征大军,纵使皇帝认可伐金战略,守旧派系也有办法阻挠战事推进。
正当朝堂争论不休之际,四路北疆主将的联名陈情文书紧随苏墨奏疏送入大殿。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四人统一表态,麾下各部兵马休整完毕,火器、军械储备充盈,全军将士战意高昂,只待朝廷诏令便可即刻北上伐金。军方高层口径完全统一的主战立场,给了徽宗极大底气,也让守旧文官集团压力陡增。
皇宫之外数万汴京百姓聚集请愿,联名上书恳请朝廷抓住大胜契机一举灭金,彻底根除北疆百年边患。民心、军方、半数中层朝臣尽数偏向主战,议和一派声势肉眼可见快速衰退,张浚面色惨白,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辞接续辩驳。
徽宗望着殿内文武对峙的景象,又听闻宫外百姓此起彼伏的请愿呼声,心中天平彻底向《伐金十策》倾斜,当庭口头应允,定下半年之内集结大军北伐、收复辽东全境的规划。殿内主战官员齐齐躬身叩拜恭贺,伐金大计看似已成定局。
就在主战一派以为大局尘埃落定,多重潜藏危机同步爆发,层层笼罩大宋北疆。
深宫梁方平连夜派出心腹内侍传递情报,将徽宗倾向北伐、四路宋军兵力分配、军器监火器存储总量全部告知完颜宗翰。金军主将当即推翻原有关外布防,全线加固辽河沿岸城池堡垒,强制迁徙关外所有农户向内城收拢,焚毁沿途农田青苗,坚壁清野的封锁范围比原定计划扩大三倍,彻底断绝宋军就地补给粮草的可能。
蛰伏河东深山的草原雇佣骑兵打探到大宋主力即将尽数出关,暗中遣使联络西夏边境游牧部族,定下双线偷袭盟约:待北伐大军踏入辽河流域,草原骑兵劫掠中原腹地州县,西夏兵马侵扰西北吴玠防区,双线牵制大宋兵力,令北伐大军首尾不能兼顾。
朝堂落败的张浚并未就此认输,散朝后第一时间独自入宫觐见徽宗,抛出制衡苏墨的苛刻条件:若执意启动北伐,必须增设十余名文职监军拆分各路大军指挥权,全国粮草调拨权限尽数收归户部文官管辖,苏墨仅能负责前线战场厮杀,无权统筹钱粮、边境外交诸事。
倘若此条条件获准,前线将帅调兵、后勤补给、拉拢关外部族的自主权限都会被文官层层束缚,完整周密的《伐金十策》根本无法顺畅落地推行,北伐战事必将陷入持久消耗战,最终只能无功撤兵。
暮色降临,徽宗独自静坐御书房,案头同时摆放三份文书:苏墨完整详尽的《伐金十策》、张浚提议议和增设监军的奏疏、宗室中立固守边防的条陈。窗外秋风卷落梧桐枯叶,帝王一边贪恋开疆拓土、名留青史的功业,一边畏惧举国征战引发民间动荡,迟迟无法落笔签署北伐圣旨。
千里之外燕云燕京城头,苏墨翻阅各路斥候汇总而来的关外军情,早已看透金人坚壁清野、外族双线偷袭、朝堂文官后勤掣肘三重危机叠加。他本以为收复燕云、疆域鼎盛便能顺理成章开启灭金大业,未曾想到朝堂内部的权力倾轧,会成为比关外四十万金军更难突破的阻碍。
苏墨刚提笔草拟第二道奏疏,想要化解文官监军分权的致命陷阱,一名浑身染血、盔甲破损的燕山府斥候踉跄冲破帅营大门,重重跪倒在地,带来一则彻底打乱所有部署的紧急军情——完颜吴乞买不愿被动坐等大宋北伐,已然集结金国上京全部主力,抢先渡过辽河,兵分南北两路,直扑刚刚收复、民心尚未稳固的燕云全境。
举国欢庆疆域鼎盛,朝堂伐金议和之争尚且没有分出胜负,金国举国大军已然主动压境燕云,大战骤然提前,所有人再也没有慢慢朝堂辩论、反复权衡的缓冲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