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说到:完颜亮两万偷渡轻骑于孟津上游浅滩尽数覆灭,损兵折将之下金军大营气氛压抑死寂。苏墨接连收到两道急报,太原隘口遭受北疆金军不计伤亡的轮番猛攻,下游河阴河段工匠昼夜赶造巨型浮桥,完颜亮暗中计划转移主力更换渡口强渡黄河。汴京朝堂依旧派系割裂,张邦昌为首一众主和官员连续上书,恳请朝廷遣使与金国停战议和,帝王心中一边忌惮苏墨手握中原北疆全部边防重兵,一边又只能依靠苏墨驻守黄河防线,始终无法决断全力支援前线或是遣使议和。北岸完颜亮连日损耗兵力粮草,后方北地补给转运迟滞,十几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军中已然滋生缺粮怨言,进退维谷之下,完颜亮决意派遣使者前往南岸宋营,借议和之名窥探宋军布防空虚,伺机再度发起渡河攻势。
孟津北岸金军主营大帐之内,完颜亮端坐主位,帐下一众武将垂首肃立,压抑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两万精锐轻骑一夜全军覆没的惨败始终压在完颜亮心头,连日强攻太原隘口、昼夜赶制河阴浮桥,持续消耗海量粮草与人力。北岸十几万大军每日粮草开销如山,自北方腹地运送而来的补给车队多次在半路延误停滞,军营之内不少底层士卒已经接连几日无法饱腹,私下抱怨之声愈演愈烈,军心隐隐出现动摇溃散的迹象。
完颜亮心中清楚,以当下金军粮草储备,根本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全线渡河决战,长久僵持对峙只会让军心彻底崩塌,届时不用宋军主动进攻,己方大军便会自行溃散。一番反复权衡思虑,他定下假意议和的计策,挑选能言善辩的心腹使者前往南岸宋营。
表面之上主动提出停战磋商,许诺归还几处无关紧要的边境小城,实则令使者暗中观察南岸营垒兵力排布、粮草囤积规模,同时抛出苛刻停战条件,试图引诱宋军放松沿河守备。身旁完颜宗弼心生忧虑,直言苏墨心思缜密、谋略深远,不可能轻易相信金军真心求和,此番缓兵之计很难蒙蔽对方。
完颜亮面露冷笑,自认早已拿捏大宋朝堂内部矛盾,张邦昌等文臣一心求和,即便苏墨心存戒备,汴京朝廷也会下旨施压逼迫其接受谈判,借大宋朝堂内耗牵制苏墨,此计必然能够奏效。不多时,金军议和使者带领随行侍从渡河启程,一行人刻意摆出诚心求和的从容姿态,径直朝着南岸宋军主营行进。
南岸宋军帅帐之中,苏墨听完亲兵禀报金军使者已经抵达营外请求觐见,指尖轻叩身前案几,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之色。
连日来多股游骑不间断巡查打探北岸金军动向,早已传回确凿情报,金军后方补给转运线路堵塞,北岸军营粮草存量仅能支撑十日之久,十几万大军缺粮士气低迷。完颜亮此刻主动遣使求和,根本不存在真心停战的想法,仅仅是想要借谈判争取喘息时间,同时窥探南岸布防虚实。
帐下诸位宋军将领听闻金军遣使求和,瞬间分裂为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部分将领满腔愤慨,直言金军接连遭遇惨败之后假意求和只为休养生息,应当直接驱逐金使,即刻挥师渡河强攻北岸大营,一举击溃完颜亮主力。另有部分将领满心顾虑,汴京主和派官员连日催促前线停战,若是直接拒绝议和谈判,朝堂必然降下圣旨苛责苏墨,无端引发朝堂争端,多方掣肘前线兵马调度。
苏墨抬手示意帐内诸将平息争论,缓缓道出心中完整周全的布局。表面之上应允金军议和请求,分多日多次拉扯拖延谈判进度,借磋商疆土划分、战后赔偿等各类条款来回周旋,最大限度牵制完颜亮,让敌军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停战谈判之上,放松渡河强攻、粮草转运的戒备之心。
与此同时,抽调三支精锐轻骑分队,分三条不同路线绕开孟津主战场,穿插至金军后方绵延百里的补给通道沿线,不分昼夜轮番突袭沿路粮车、焚烧沿途粮草囤积据点,彻底切断金军赖以生存的补给命脉。待到北岸粮草彻底耗尽、全军军心大乱之时,再号令全军全线渡河出击,一举全歼北岸十几万金军主力。
帐下一众将领听完这套双线并行的完整谋划,无不心悦诚服,当即各自领命,一边筹备接待金使、开启谈判的相关事宜,一边调度精锐轻骑整装待命,只待苏墨传令,即刻奔袭敌后粮道。
千里之外的汴京金銮大殿,金军遣使赴宋营求和的加急消息快速送入朝堂,瞬间再度引爆文武百官之间激烈争辩。
张邦昌率先迈步出列,脸上难掩欣喜之色,手持奏折向帝王进言,金国主动派遣使者前来求和,乃是难得一遇的平息战火良机,应当立刻传旨送往孟津前线,责令苏墨全力配合议和谈判,不得刻意刁难金国使者、激化两国矛盾。
只要顺利达成停战盟约,便可即刻撤回前线数十万戍边大军,大幅削减军费粮草开支,缓解国库连年征战空虚的窘迫局面,中原各地百姓也能摆脱无休止的战乱徭役。一众主和官员紧随其后,接连附和张邦昌的说辞,不断渲染连年征战带给民间百姓的困苦,刻意淡化此前滑州、孟津接连大胜的前线战果,将议和吹捧为保全大宋的唯一良策。
朝中主战官员立刻集体出列厉声驳斥,一眼看穿金军求和只是权宜缓兵诡计,完颜亮损兵折将、粮草匮乏才假意提出停战,一旦给金军充足喘息之机,待到粮草补足、河阴巨型浮桥完工,敌军必然会大举渡河进犯中原,大宋将再度深陷战火之中。官员们恳请帝王下旨告诫苏墨,切勿轻信金使虚言,趁金军粮草短缺主动出击,彻底根除北疆边患。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望着殿内争执不休、互不相让的文武百官,内心摇摆不定。他既向往议和能够带来短暂安稳,又担忧落入金军圈套错失一举破敌的绝佳战机,心底深处更加忌惮苏墨凭借战事持续扩充自身兵权。
长久权衡之后,帝王降下圣旨传往孟津前线,并未强制苏墨接受或是拒绝议和,仅仅命令其如实记录上报每一次谈判细节,所有拟定停战条款必须先行送回汴京审核批复,无形之中给苏墨的谈判进程增设层层束缚,处处限制前线主帅自主决断的空间。
金军议和使者一行人顺利进入南岸宋军营门,苏墨并未刻意摆出敌视对立的姿态,反而以礼相待,专门安排人员将使者一众妥善安置在营内客帐,供给充足酒食物资,全方位展现愿意坐下来磋商停战的诚意。
初次会面谈判之时,金使严格遵照完颜亮提前叮嘱的安排,率先抛出苛刻至极的停战条件,声称金国愿意归还此前侵占的几处偏远边境小城,却要求大宋割让黄河以北大片肥沃疆土,每年输送数额庞大的岁币金银,两国以黄河河道作为永久分界,双方罢兵休战。
这般蛮横无理的条件一经说出,陪同参与谈判的宋军将领当场怒目圆睁,险些当场厉声斥责金使贪得无厌、野心勃勃。苏墨神色平静淡然,并未当场直接回绝所有条款,只以疆土划分、岁币赔偿事关两国根基,自己一人无权擅自决断为由,逐条记录下金使提出的全部条件,推脱需要充足时间仔细斟酌考量,约定隔日再继续开展谈判磋商。
金使见苏墨并未直接拒绝苛刻条款,仅仅推脱需要斟酌权衡,心中暗自窃喜,认定大宋前线主帅有意向金国妥协退让,连忙写下书信派遣随行侍从快马赶回北岸大营,向完颜亮传递谈判进展顺利、苏墨态度松动的虚假信号。
完颜亮收到侍从带回的消息,大喜过望,彻底放下心中戒备,当即传令前线各部暂停一切小规模渡河试探行动,一心等候南岸谈判结果,甚至下令放缓河阴巨型浮桥的赶造施工进度,抽调部分工匠返回军营修缮营房营垒,全然没有料到后方绵延百里的补给通道,已然迎来覆灭性的致命危机。
就在金使每日停留南岸营中消磨谈判时日的同时,苏墨提前调遣的三支精锐轻骑分队,已经顺利绕开孟津主战场,悄然穿插行进至金军后方绵延百里的补给通道沿线。
每一支轻骑分队全部挑选军中顶尖精锐骑卒,配备日行千里的快马、引火油脂、锋利短刃,行军行动迅捷无声,专门避开金军沿途设立的小型哨卡,专挑夜色深沉时分突袭沿路停留休整的金军粮车。
夜色彻底笼罩荒僻官道,一支押送数千石粮草的金军补给车队就地停歇休整,押运士卒连日长途赶路身心疲惫,大半人倚靠在粮车旁昏睡休憩,沿途警戒哨守备极度松散。宋军轻骑自两侧山林疾驰冲杀而出,转瞬之间便冲到粮车周边,骑卒翻身下马,迅速泼洒油脂点燃火把,堆积如山的粮草瞬间燃起冲天烈焰。
押运金兵慌忙起身拔刀抵抗,可宋军轻骑奉行速战速决的战术,焚烧粮草之后绝不做过多缠斗,立刻调转战马遁入周边山林,等到北岸闻讯派遣援军匆匆赶来,整条车队粮草早已焚烧殆尽,地面只剩余焦黑车架与四散溃逃的押运兵。
三支轻骑分队轮番交替出动,一夜之间接连摧毁三处大型粮草囤积据点,烧毁粮草数万石,金军后方整条补给线路彻底陷入瘫痪状态,自北向南运送粮草的车队接连在半路折返,再也不敢贸然向前行进输送物资。
北岸金军大营之内,后方粮道遭袭、粮草焚毁的多份急报接连送入完颜亮帅帐,看着一份份写满粮草焚毁、补给运输停滞的军情文书,完颜亮这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落入苏墨精心布置的连环圈套,所谓议和停战,不过是宋军用来拖延时间、暗中破坏己方补给的虚假幌子。
完颜亮怒火攻心,当场将案上谈判文书狠狠摔落在地,当即想要传令全军即刻渡河强攻南岸宋营,打算一举报复宋军焚烧粮草的血海深仇。身旁完颜宗弼连忙快步上前阻拦,直言军中现存粮草仅仅只够全军支撑数日之久,十几万大军若是贸然渡河发起大规模决战,一旦战事陷入僵持,全军断粮之后无需宋军进攻便会自行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极致暴怒过后,完颜亮只能强忍胸中滔天怒火,一边紧急传令北方腹地加速筹集粮草物资,抽调沿路所有守军加强补给官道警戒巡逻,防备宋军轻骑再度潜入袭扰;一边加急催促南岸金使加快谈判磋商节奏,逼迫苏墨快速敲定停战盟约,妄图在军中粮草彻底耗尽之前,借议和从大宋谋取实际利益。
南岸宋营客帐之中,金使收到完颜亮加急送来的传信,谈判态度骤然变得强硬蛮横,不停催促苏墨尽快敲定割地、岁币相关条款,言语之间暗藏威胁,声称若是大宋迟迟不肯妥协退让,金军休整完毕之后便会全线渡河踏平南岸整座宋军营垒。
苏墨一眼看穿金使急于敲定和约的真实缘由,清楚知晓北岸粮草损耗加剧,敌军已然彻底陷入被动局面,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始终以停战条款需要上报汴京等候朝廷审核批复为由,不断拉扯拖延谈判进程,既不给出明确妥协答复,也不直接终止议和谈判,牢牢掌控节奏牵着完颜亮的鼻子走。
汴京皇宫大殿之内,苏墨同步传回的谈判条款、金使强硬施压的奏报送入殿内,再度引发文武百官之间激烈对峙争辩。
张邦昌一众主和官员死死抓住金使抛出的停战条件不放,不停劝说帝王接受割地缴纳岁币的要求,声称只要顺利达成两国和约,便能立刻平息黄河沿线所有战火,无需再持续承担巨额军费开销,全然无视金军粮道接连被袭、已然陷入全面被动的前线真实战况。
朝中主战官员拿出苏墨一同送来的轻骑袭粮捷报,当众高声宣读捷报内容,直言金军粮草接连被焚毁,十几万北岸大军即将面临全面断粮的绝境,正是全线出兵彻底击溃完颜亮主力大军的最佳时机,万万不可在此刻妥协议和,白白错失千载难逢的破敌良机。
帝王手中同时握着两份内容截然相反的前线奏报,内心愈发纠结矛盾,一边是文臣集团集体施压逼迫朝廷议和,一边是前线接连传来大胜捷报,若是下令主动向金国妥协,难免寒了所有浴血沙场的前线将士之心;若是全力支持苏墨出兵渡河决战,又担忧战事长期僵持掏空国库储备。
长久思索权衡之下,帝王只能降下旨意,命令苏墨可以适度退让部分无关紧要的次要条款,尽可能促成两国议和盟约,与此同时又隐晦叮嘱苏墨万万不可放松沿河边境守备,两道指令前后矛盾,圣旨传至孟津前线,反倒让苏墨调度各部兵马愈发束手束脚,处处受朝堂掣肘。
一连五日时间,苏墨持续与金国使者拉扯谈判,每一次金使催促尽快敲定和约,苏墨便以等候汴京批复、条款细节有待反复商榷为由拖延,始终不肯给出确切答复,牢牢牵制北岸完颜亮的全部行动节奏。
后方袭粮轻骑持续辗转作战,前后累计焚毁金军粮草近十万石,金军后方整条补给通道彻底断绝,北岸军营粮草库存仅仅只够全军支撑三日,每日都有底层士卒因为缺粮聚众闹事,军中军纪日渐涣散,完颜亮纵然满腔暴怒,也找不到任何快速破局的可行办法。
金使渐渐察觉完颜亮多日未曾送来新的指令,外出巡视之时看到军营外围金军士卒个个面色饥黄、士气低落,隐约猜到北岸粮草已经出现重大变故,谈判底气彻底消散,不再像此前那般强硬蛮横,主动降低停战条件,不再强求大宋割让黄河以北大片疆土,仅仅只要求大宋赔付足量粮草、金银财物,草草定下停战盟约便可返程复命。
苏墨见金使态度大幅软化,知晓北岸金军已然走到断粮崩溃的边缘,心中敲定三日后号令全军全线渡河发起总攻,一举歼灭完颜亮十几万主力大军。他表面依旧故作犹豫迟疑,假意权衡金使新提出的退让条款,继续拖延谈判进度,暗中传令三支敌后袭粮轻骑分队尽快寻机冲出敌军封锁,撤回孟津南岸主营汇合休整,准备一同参与三日之后的渡河总攻之战。
正当苏墨有条不紊调度各部兵马,细致筹备三日之后渡河总攻的各项事宜之时,两份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几乎在同一时刻送入帅帐,突如其来的双重致命危机瞬间打破眼下看似可控的战局走向。
第一道军情来自敌后袭粮轻骑,三支分队返程撤退途中,在荒僻山间官道遭遇完颜亮提前布置的大批金军伏兵,后撤退路被彻底封锁阻断,骑军被困深山密林之中,士卒死伤数量持续增加,急需南岸大军即刻出兵渡河接应突围。
第二道军情来自下游河阴河段巡查游骑,完颜亮早已暗中抽调两万精锐步兵、上万民夫,连夜悄然转移至河阴渡口,河阴巨型跨河浮桥已然完工过半,完颜亮计划抛下孟津十几万缺粮大军充当诱饵,亲自率领两万精锐自河阴河段偷渡黄河,直扑守备兵力空虚的中原腹地,绕路长途奔袭突袭汴京都城。
一边是深入敌后的精锐轻骑分队被困险境,若是不立刻调兵渡河接应,整支辛苦培养的精锐骑军将会全军覆没;一边是完颜亮暗中分兵奔赴河阴渡口,意图绕路偷袭大宋京师,汴京城内守备兵力薄弱,一旦敌军偷渡成功,都城即刻危在旦夕。
假意议和辛苦拖延出来的绝佳破敌窗口期转瞬即逝,一南一北两处致命危机同时重重压在苏墨肩头,原本唾手可得的北岸大捷,瞬间蒙上一层足以覆灭整条中原黄河防线的巨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