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雪,还在下。
就在这时,大刘手里的松明“噼啪”一声,火苗矮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雪雾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人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贴着耳朵说话。
“歇歇吧……”
“走不动了吧……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火都灭了,你们也走不出去的……留下来吧……”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像冬天热被窝里伸出来的手,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瑶腿一软,膝盖一弯,真就想往雪地里坐。
“林瑶!”陈牧一把薅住她后领。
“都把松明举到一起!挡住风!”
洛栀栀的声音斩钉截铁,“大刘,用身体挡风,陈牧打火苗最旺的那支凑过去引!嘴里报数,别停!”
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小圈,五支松明凑成一簇,火苗“腾”地重新窜起来。
那些软绵绵的声音,像被火烫了一下,倏地退远了。
“一!二!三!四!五!”
“大声点!”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扯着嗓子吼,吼得喉咙生疼,那点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困意,才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记住这个感觉。”
洛栀栀声音冷下来,“它最会挑你们累的时候,给你们递‘舒坦’。在这座山上,谁觉得‘坐下就是天堂’,谁就已经半只脚过了界。”
【胆小鬼:我懂了!失温的人最后就是觉得又暖又困,想钻缝里睡觉,这东西是顺着人的生理错觉来的!】
【覃君芳:对!身体越濒死,神经越会伪造舒服的假象,大师这是在激发生理本能啊】
【奶绿去冰:报数这段看哭了,五个普通人互相薅着不让死,太真实了】
【胆小鬼:呜……钱哥本人好可怜,被山拿来当钩子】
【今天也在搬砖:“他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大师这脑子怎么长的,当场用医学拆穿幻象】
【奶绿去冰:大刘别哭,活着出去才能把钱哥带回家】
队伍继续挪。
“前方十步,左手是崖,靠右贴雪壁,一步一步蹭过去。”
“脚下有冰裂缝,踩大刘的脚印,他踩实了你们再落脚。”
洛栀栀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卡在他们落步之前。
也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雪雾里,忽然显出一条缓坡。
宽,平,雪面平整,微微向下,一看就好走。
几乎同时,右边是一道窄雪槽,夹在两块黑石壁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深不见底。
李晓的声音,就在那条缓坡上响起来。
轻快的,带着笑。
“瑶瑶……这边!”
“我找到路啦!这条路可好了,平平的,一下就下山了!你快来呀!”
林瑶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李晓的声音,连尾音上扬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那条缓坡看着真的太好走了。
人的腿,本能就想往那边迈。
“右边,雪槽,侧身过。”洛栀栀道。
“大师,”陈牧声音发紧,“右边是条缝,左边明明有条缓坡,李晓她……”
“冰镐,解下来,往那条缓坡上扔。”
陈牧一愣,摘下冰镐,用力往缓坡方向一抛。
冰镐脱手,飞出头灯光圈。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落地声。
整整过了五六秒,极深极远的下方,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叮”。
那不是缓坡。
那是一道被白化天抹平了边缘的冰崖,下面是无底的冰裂缝。
林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槽口,吓得魂飞魄散。
“过。一个跟一个,手摸右壁,别往左边看。”
五个人侧身挤进雪槽,石壁冰冷地贴着后背,一寸一寸挪。
李晓的笑声在身后追了一阵,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人声,最后消散在风里。
过了雪槽,老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大师。”
“你刚才说,二十年前。”
“你到底……知道多少?”
洛栀栀没答。
她只是淡淡道:“石万山,一九七八年生人,二十年前,二〇〇六年秋天,你二十八岁,第一次登雪山,登的就是喀瓦隆。”
“那时候你还不是什么登山家,是个刚挣到第一笔钱的小老板。你们队里有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叫周立远,队里都喊他小周,是个乡村中学的地理老师。”
老石的呼吸,骤然粗重。
“你们在同一个位置遇上了脑水肿。向导是扎西的阿叔,顿珠。顿珠要背人下撤,你拦了。”
“你们把小周留在一个雪洞里,留下半罐气、半包压缩饼干,说登顶完就下撤,天亮就回来。”
“等你们再回来,雪洞没了,人没了。十二天拉网搜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你跟媒体说的版本是……周远山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解开了结组绳,把登顶的机会留给了队友。”
洛栀栀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字字砸在老石心上。
“一个英雄故事,讲了二十年。”
“石万山,我问你。”
“那根结组绳,到底是谁解开的?”
风雪呼啸。
四十八岁的老石,站在五千多米的雪槽里,忽然老泪纵横,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雪地上。
“是我。”
他发出一声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
“是我让他一个人留着的……是我拦着顿珠的……是我……”
直播间,全网哗然。
弹幕已经刷到卡屏。
【吃瓜不吐籽:什么情况?老石不是知名登山家吗?我搜了,石万山,省登山协会理事,采访里真说过队友解绳救全队的故事!】
【江城小土着:我靠,反转了?讲了二十年的英雄故事,主角是他自己?】
【键盘侠本侠:笑死,剧本翻车了吧,我就说都是编的】
【户外老兵赵哥:楼上的闭嘴。你去搜二〇〇六年喀瓦隆山难,周立远,官方记录至今写的是“失踪,推测自行解绳”。大师连向导叫顿珠都知道,顿珠的名字从来没上过任何报道。】
【奶绿去冰:一个没上过报道的名字,她怎么知道的……】
雪槽里,老石跪在雪地上,二十年前的事,顺着他发抖的声音,一点一点,被挖了出来。
二〇〇六年,秋。
二十八岁的石万山,生意刚有起色,揣着全部积蓄,第一次登雪山。
那时候他还不叫老石,队里人喊他石头。
队友周立远,二十四岁,山里的乡村地理老师,瘦,戴副黑框眼镜,人很精神。
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来登山,背包里装着个布口袋,说要捡几块不同岩层的石头回去,给学生讲什么叫褶皱山。
“小周人特别好。”
老石声音发颤。
“一路上都是他帮大家烧雪水,谁的手套湿了,他把备用的塞过去。他说他的学生从没见过雪山,他要替孩子们摸一摸雪线以上的石头。”
出事那天,也是这片营地。
也是傍晚。
小周开始走不稳,吐,说胡话,数字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