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花园。
洛苍渊一身素色简朴长袍，花白须发随意散落，身形清瘦，正手持水壶，慢悠悠浇灌院中花草。
这位山海城之主，修为已是武圣境后期，论资历比卫尚广还要更老几分。可他平日里性情温和、低调内敛，看着就像个寻常颐养天年的老者，毫无一城霸主的威严戾气。
但满山海城之人都心知肚明，这位老人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深不可测，执掌一城生杀大权，是山海城真正说一不二的掌控者。
脚步声轻轻响起，墨焚天迈步走入后花园，恭敬拱手行礼：“城主。”
洛苍渊闻声停下动作，随手放下水壶，语气平淡温和：“焚天来了，坐。”
二人于石桌旁落座，侍女上前奉上新沏的灵茶，墨焚天端起茶杯，浅抿一口，随即轻轻放下，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口气，面色凝重。
洛苍渊抬眸看他，淡淡开口：“怎么一脸愁容，出什么事了？”
“城主，黑虎死了。”墨焚天沉声开口，语气满是沉重。
洛苍渊神色不变，微微点头：“此事我已知晓。赵烈早已报备，是一名叫林木的外来修士所为，当街斩杀黑虎及十余名城卫。”
“城主既然知晓，那应当也清楚后续纠葛。”墨焚天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城主可知，这名林木如今藏在何处？”
洛苍渊眸光微动：“何处？”
“天元茶楼。”墨焚天直言道，“此人被璃月暗中庇护藏匿。赵副将亲自带队前往搜捕，却被璃月当众阻拦。后续卫尚广更是亲自出面，直接将赵副将逼退，公然护住林木。”
洛苍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卫尚广也掺和进来了？”
“正是。”墨焚天再次叹气，刻意加重了语气，“卫族长当众放话，林木是卫家座上客，谁若敢动此人，便是与整个卫家为敌。甚至……甚至直言，城主府若是想要人，还得需洛城主亲自登门找他。”
最后一句话，墨焚天说得极慢，字字清晰，刻意放大其中的挑衅意味，句句都在挑拨离间。
洛苍渊脸上的淡然终于散去，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沉郁。
“让我亲自去找他？”
“是啊城主！”墨焚天立刻接话，趁热打铁，语气满是愤慨，“您听听这是什么话！林木一介外来散修，当众斩杀城主府在职统领，触犯城规律法，本就该捉拿归案、依法处置。可卫家非但包庇凶犯，还出言咄咄逼人，这眼里，还有您这位城主，还有城主府的律法威严吗？”
洛苍渊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晦暗不明。
墨焚天紧盯他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城主，末将斗胆直言。这些年您顾念旧情，对卫家多有包容纵容，已然太过宽厚。卫尚广自持资历深厚、修为超群，行事越发跋扈，已经渐渐不将城规放在眼里。”
“今日他敢为了一个外来修士，公然与城主府叫板、折您颜面，来日便敢愈发僭越、肆意妄为。长此以往，城中之人和各方势力只会觉得，这山海城是卫家的天下，而非您洛城主的天下！”
这番话语看似忠心劝谏，实则字字阴毒，句句都在刻意放大卫家的僭越之举，暗中抗衡城主的念头，挑拨君臣矛盾。
洛苍渊久久无言，心底思绪翻涌。
他与卫尚广相交数百年，乃是实打实的过命交情。当年青龙城大举来犯，战事惨烈，是卫尚广亲率卫家子弟死守城门，浴血奋战、身负重伤依旧死战不退，才保住了山海城基业。
这份沉甸甸的功劳与情谊，绝非墨焚天三言两语能够轻易撼动。
可墨焚天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卫尚广那句“让城主亲自登门”，确实逾矩了。
私藏凶犯、当众施压城主，哪怕是旧友，这般张扬跋扈的姿态，也确实折了他这个一城之主的颜面，更是隐隐触碰到了城主府的权威底线。
洛苍渊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隔阂与不满，只是他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绝不会仅凭此事，就贸然与功勋卓着的卫家彻底翻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焚天，你的顾虑与心思，我都明白。”
“此事我自有分寸，会亲自出面处置。卫家对山海城有守城大功，不能因一名外来修士，就彻底撕裂情面、自断臂膀。你放心，我会亲自找卫族长一谈，必定让他给城主府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墨焚天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隐秘的喜色，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只要洛苍渊愿意出面约谈卫尚广，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今日这颗离间的种子，稳稳埋在了城主心底，卫家与城主府之间，已然生出裂痕。
洛苍渊嘴上没有明说要打压卫家，但那句“让他给个说法”，暴露了心底的态度。
芥蒂这种东西，一旦生根，就不愁没有发芽的机会。
墨焚天看得通透，当即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城主英明。末将此举，皆是为山海城大局考量，不敢有半分私心，只为护住城主威严与城池规矩。”
“嗯。”洛苍渊淡淡颔首，挥手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分寸，无需你多操心。”
“是。”墨焚天应声告退。
转身走出后花园的瞬间，他脸上那副忠心耿耿的神态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墨焚天心里觉得第一步已经成了。
洛苍渊今日没有当场发作、没有问责卫家，看似波澜不惊，可心底已然埋下了一根刺。只要这颗隔阂的种子还在，日后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挑拨、层层放大卫家的僭越之处，一点点瓦解二者百年交情。
墨焚天走后，洛苍渊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院中花草，静坐良久，眼底思绪沉沉。片刻后，他抬眸对着身侧暗卫沉声吩咐：“去叫裴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走入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