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平稳顺畅,乾隆皇帝轻掀车帘,望着长街上百姓往来、摊贩吆喝,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眼底不觉漾开几分欣慰之色。
傅恒见乾隆皇上心情愉悦,斟酌片刻,轻声回禀:“皇上,张廷玉大人府上昨日递了消息,说老人家精神稍见好转,心中挂念圣上,盼着能再见您一面。”
乾隆皇上听后,微微一顿,手指轻叩车沿,略一思索,语气沉缓下来:“张廷玉一辈子谨小慎微,比鄂尔泰会藏拙,却也比谁都活得辛苦。你安排一下,明日朕亲自过去探视他。”
“是,臣遵旨。”傅恒躬身应道。
马车行至宫墙附近,乾隆皇上仍望着窗外,神色渐渐从暖意转为深沉,他转头看向傅恒:“傅恒,你随朕多年,可知朕近日心中最挂念的是什么?”
傅恒垂首恭敬作答:“臣揣测,皇上一是忧心几位老臣身体,二是牵挂朝堂党争未息,满汉臣工未能同心。”
乾隆皇上轻叹一声,目光悠远:“知朕者,傅恒也。朱公离世,朕痛失一柱;杨名时、李卫卧病,鄂尔泰缠绵病榻,张廷玉闭门思过,一时间,朕竟觉这龙椅坐得孤冷。”
傅恒心头一紧,连忙劝慰:“皇上仁心待臣,众臣皆感念在心,老臣们忠心如一,只需稍作调养,必能重回朝堂辅佐皇上。至于党争,皇上圣明在握,只需稍加梳理,自能拨乱反正。”
乾隆皇上微微颔首,指尖轻敲膝头,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朕并非要打压谁,也不是要偏袒谁。鄂尔泰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张廷玉执掌文臣,根基深植。他们若一心为公,便是大清肱骨;若各怀私念,便是国之隐患。”
他顿了顿,看向傅恒,眼神锐利而清醒:“你是朕的心腹,往后朝中诸事,你多替朕留心。朕要的不是俯首帖耳的奴才,是能与朕共撑江山的能臣。待几位老臣身子好转,朕便要重整朝纲,让这大清官场,再无派系倾轧。”
傅恒心中一凛,当即郑重拱手:“臣定竭尽所能,不负皇上信任,誓死追随皇上左右,稳固大清江山社稷。”
“好,朕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乾隆皇上说,然后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驶入神武门,乾隆皇上的神色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沉稳威严。
乾隆皇上刚踏入养心殿,苏培盛便捧着一叠加急奏报快步迎上,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
“皇上,大喜之事接连传来!杨大人已经能拄拐行走,李卫大人也可以坐起身来批阅折子,鄂大人府上刚送来亲笔奏书——鄂党自愿解散,所有门生旧部尽数归朝统管!”
乾隆皇上接过那封奏书,纸上字迹虽然虚弱无力,却笔笔刚劲坚定,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鄂尔泰总算做对了第一件大事。”
他提笔蘸墨,果断批复:准奏。朝堂肃清党羽,满汉一体,公者重用,私者严惩。
放下笔,乾隆皇上只觉得浑身轻快无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朱轼离世的悲痛、老臣垂危的慌乱、帝王孤家的清冷,尽数被这接连而至的好消息一一熨平。
“传旨。”乾隆皇帝沉声道。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躬身听命。
“三日后,上书房重开,杨名时官复原职,仍总师傅。鄂尔泰入军机处办事,李卫不必急着赴江南,先在京城调养,兼管吏部督查贪腐。”
苏培盛一惊,随即躬身:“奴才遵旨!皇上这是……把老臣新臣,全都捏到一块儿了。”
乾隆皇上笑了笑:“朕要的不是听话的奴才,是能做事、敢认错、肯同心的臣子。”
三日后,上书房。
杨名时拄着拐杖,稳稳坐在师位之上,面色虽清淡,眼神却依旧刚直不阿。
鄂尔泰一身素色常服,竟主动上前,对着杨名时深深一揖。
满殿皇子、太监尽数看呆,无人敢出声。
鄂尔泰声音坦荡磊落,再无昔日的骄横傲气:“杨公,从前是鄂某糊涂,困于党争私念,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杨名时微微一怔,随即上前,抬手稳稳扶起鄂尔泰,语气平和淡然:“鄂公言重,你我皆为大清江山,过往恩怨不必再提,往后同心辅佐皇上便是。”
“杨公所言极是。鄂某深受领教,惭愧至极。”鄂尔泰道。
一句话,冰释前嫌,尽解旧怨。
站在殿门口的乾隆皇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心中安定无比。
这画面,比任何捷报奏折都更让他高兴。
永琪带头起身,声音清亮有力:“请师傅安!弟子定当勤学不怠,不辜负师傅教导,不辜负皇阿玛期望!”
其余阿哥见状,也纷纷齐声应和,殿内再无半分散漫懈怠之态。
乾隆皇上迈步走入殿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杨公教德,鄂公教稳,李卫教严,傅恒教勇。你们记着,大清的阿哥,第一要公忠,第二要勤勉,第三要心怀百姓。”
“谢皇阿玛教导,儿臣谨记!”众阿哥齐声应答。
当日午后,乾隆皇上亲自驾临张廷玉府中。
张廷玉比鄂尔泰还要清瘦几分,却眼神清明透亮,一辈子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此刻见到乾隆皇上,竟先红了眼眶。
“皇上……老臣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乾隆皇上上前轻轻按住他,语气温和:“张公一生辅政三朝,是大清柱石,朕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去。”
张廷玉苦笑一声:“老臣没有鄂尔泰的福气,也没有杨名时的刚骨,一辈子只会守规矩、办文案。可老臣看得明白——皇上这步棋,走对了。”
乾隆皇上落座,语气直白坦诚:“你也看出来了?”
“党争不息,国运不兴。鄂尔泰肯自散羽翼,杨公肯既往不咎,这是大清之福。”
张廷玉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老臣残躯无用,也愿尽最后一份心力,帮皇上整理前朝旧制,肃清吏治纲常。”
乾隆皇上心头一热,动容道:“有你这句话,朕的江山,便更稳了。”
张廷玉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辈子的谨慎与赤诚:“皇上,臣只有一句劝——恩威并施,不可偏信。老臣们终究会离去,您要稳住的,是制度,不是人情。”
乾隆皇上沉默片刻,对着张廷玉重重点头:“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