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暖阁炭火噼啪作响，鎏金熏炉里的檀香缠上雕花窗棂，把窗外料峭春寒隔得一干二净。
皇后那拉氏握着象牙骨牌，正陪着皇太后钮祜禄氏与几位嫔妃推牌，指尖轻敲桌面，笑语温软，满室都是后宫难得的闲适逍遥。
“皇上驾到——”
太监通传声刺破暖意，牌桌上众人瞬间敛了笑意，齐齐起身垂首跪地。
乾隆一身暗龙常服，大步踏入暖阁，肩背绷得笔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云，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沉冷。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他俯身行跪拜礼，抬手时指节微微泛白，语气恭敬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烦躁。
钮祜禄氏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
“起来吧，自家人，不用这些虚礼。你们继续玩，我跟皇帝说几句体己话。”
嫔妃们纷纷起身告退，皇后那拉氏走到乾隆身侧，脚步顿住，侧过身压低声音，眉头紧蹙，语气凝重：
“皇上，宫里宫外的流言没停，现在更过分了，不光说先帝驾崩有蹊跷，还说先帝得位不正，连带着……您这皇位，也来路不明。这绝不是随口嚼舌根，背后肯定有人操盘，大有文章。”
乾隆眸色一沉，掌心骤然攥紧，指腹掐进肉里，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应道：
“知道了，早前朕就听过父皇驾崩的谣言，朕顺着查，已经摸到白莲教的尾巴，他们就是想借谣言搅乱大清社稷，朕绝不会纵容。”
待暖阁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皇太后钮祜禄氏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叹气：
“看你这脸色，就知道是被那些谣言堵得心慌。”
乾隆垂眸坐在脚踏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
“皇额娘，您说我登基这些年，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清？废了先帝那些严苛政令，推行宽仁治国，派张广泗去平苗疆叛乱，木兰围猎整顿懒散的八旗子弟，减免百姓赋税，灾区第一时间赈灾，打压那些欺压百姓的宗族，清剿各地匪患。”
“我天天四更天就爬起来批阅奏折，一刻不敢懈怠，论勤政，我不比先帝差！我自问以仁待天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为什么还有人揪着我不放，造这些诛心的谣？”
他越说语气越重，拳头轻轻砸在膝头，满眼不解：
“我明明已经快揪出白莲教的阴谋，马上就能止住谣言，粉碎他们的算计，可这心里，就是堵得慌！”
“有风自有风源，你别太钻牛角尖。”
钮祜禄氏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缓却字字恳切，“这宫里宫外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断过，你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根挖得一干二净。”
“这事搁谁身上都难受，可你是皇帝，得沉住气。有些话，你越在意，传得越凶，反倒不理不睬，时间久了，谣言自己就散了。”
见乾隆抿着嘴不服气，皇太后钮祜禄氏话锋一转，说起了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还记得你父皇当年处置曾静的事不？当年曾静到处散播谣言，诋毁你父皇，你父皇一气之下杀了他，还非要编一本《大义觉迷录》，把宫里那些秘事、那些非议，全都掰扯清楚，昭告全天下。”
“结果呢？本来只是小范围的流言，反倒被他闹得举国皆知，百姓越传越邪乎，非但没堵住悠悠众口，还惹来了更多非议。这就是前车之鉴啊！”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咱再说句实在的，就算你现在把造谣的人全抓出来，又能怎么样？他们只是造谣，不是起兵谋反，真要是查到皇室宗亲头上，你罚还是不罚？罚了，落得个残害宗亲的骂名；不罚，谣言更止不住，反倒让自己陷入两难。”
“道理我都懂！”乾隆猛地抬头，耳根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可我是大清皇帝，坐拥天下，被人这么指着脊梁骨造谣，还装作没事人一样不闻不问，也太窝囊了！”
“我登基以来，事事以仁为先，以宽为政，别说面对百官百姓，就算站在孔圣人面前，我也问心无愧，凭什么他们要这么针对我，处处给我找事？”
钮祜禄氏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无奈摇头，语气依旧沉稳：
“娘是女流之辈，没读过多少治国的书，可也知道当皇帝的难处。你父皇当年就跟我说过，朝中上下，不管是地方官还是京官，皇叔兄弟、外戚亲贵，跟着他，能吃饱穿暖，却别想大发横财。人都是有贪心的，心里不满，私下发发牢骚、说点坏话，再正常不过。”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你父皇要强，最受不了别人说他不好，所以才设了密折制度，让官员互相监督，谁也不敢当面背后说他半句不是。可不敢说，并不代表心里没怨气，这怨气攒着，早晚要冒头，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乾隆闻言，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皇额娘说的是，这一点，我明白。”
“明白就好。”
皇太后钮祜禄氏眉眼舒展了几分，语重心长地叮嘱：
“你圣祖爷爷，在位的时候总往外走，微服私访、木兰围猎，江南就去了六次，京畿地界更是常去走动，亲眼看看百姓日子，看看官员做事。”
“可你父皇呢，跟他完全相反，一辈子守在京城，半步都不肯出去，天天闷在宫里，最后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她抬手点了点乾隆的胳膊：
“你的身子骨比你父皇、圣祖爷爷都硬朗，别天天闷在养心殿，对着堆成山的奏折熬坏了身子。朝政要抓，也要出去走走，看看外头的实情，别被这深宫高墙困住了。”
“儿子记住了，往后会多出去走动。”
乾隆沉声应下，眼底的沉郁散了几分。
可下一秒，钮祜禄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盯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
“但你记住，出去可以，绝对不能沾花惹草，时刻记着你是大清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