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课业讲完,他放下书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今日课上之事,我都看在眼里。表面端坐听讲,私下暗自打闹、传信闲谈,还暗中散播流言,讥讽师长,藐视学规。”
众人心里一慌,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永璋强作镇定,抬头硬着头皮说道:
“侍读此话从何说起?我等皆是安分听课,并无越矩之举,何来造谣讥讽一说?”
张照目光直直锁住永璋,语气淡然却锋芒暗藏:
“三阿哥不必狡辩。你带头暗中撺掇众人,私下散布闲话,说我倚仗圣宠刻意苛待宗室,这话,宫里已经传到我耳中了。”
永璋脸色瞬间一僵,没想到他竟知晓得这般清楚,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张照抬手,轻轻按住案上铁尺,冷光隐隐:
“皇上赐我此尺,不是让我拿来摆样子的,是让我整治学风、肃立规矩。你们若肯安分守礼、潜心向学,我自会以礼相待,尽心教导;若是执意顽劣、私下作乱、造谣生事,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依旨行事。”
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日暂且从轻发落,既往不咎。若有下次,不管是皇子还是宗室子弟,一律按规矩罚惩,绝不姑息,也绝不徇私。到那时,就算你们想去御前诉苦,我也有据有理,任由皇上圣断!”
一番话落地,字字铿锵。
众人心里都清楚,张照手里握着皇上的旨意,真闹到御前,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一个个气焰瞬间被压下去,再不敢心生歪念头。
永璋憋得满脸通红,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不甘。
张照见众人已然慑服,神色稍缓,语气重回平和:
“朕养你们这些皇子宗室,不是让你们安逸享乐、顽劣任性,是要你们读书明理、修身立德,将来为大清分忧,为社稷担责。杨名时先生在世时,何等严苛,你们尚且敬服。如今我承其旧规,从严管教,说到底,是为你们好,也是为皇家基业着想。”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再敢喧哗,也无人再敢暗自较劲。
课后,消息悄悄传到养心殿。
乾隆听完太监的回禀,端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意。
他轻轻摩挲着杯沿,低声自语:
“张照果然没让朕失望。看似文人柔弱,骨子里却有风骨,有担当。既能容人之过,又能立得住规矩,压得住这帮皇子宗室的骄纵气焰。”
太监躬身道:“皇上慧眼识人,张侍读得了御赐铁尺,如今在毓庆宫行事端正,学风日渐肃整。”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悠远:
“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皇子教育,容不得半点纵容姑息。有张照在东宫严加管束,朕放心。往后东宫诸事,任由他放手去做,不必事事来奏,朕给他兜底。”
风拂窗棂,殿内沉静。
经昨日一事,永璋面上收敛了气焰,心里却越发记恨张照。
散学之后,他悄悄拉住永珹,避开宫人侍从,躲到偏僻回廊角落,压低声音愤愤开口。
“四哥,你也看见了,那张照如今仗着父皇赐的一把尺子,在毓庆宫横行霸道,半点不把咱们皇子身份放在眼里。”
永珹微微沉吟,神色迟疑:
“父皇亲口旨意,他代帝惩戒,咱们若是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硬碰自然不行。”永璋眼神阴狠,语气带着算计,“明着我们安分守己,乖乖读书,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暗地里,咱们慢慢积攒说辞,找个合适机会,去父皇跟前回话。”
永珹挑眉:“你想怎么说?”
“就说他心胸狭隘,借着管教皇子报复私怨。”
永璋一字一句,盘算得清清楚楚,“他本是戴罪之人,心性偏激,严苛过度,动辄打骂威慑,打压皇子尊严,搅得毓庆宫人心惶惶。长此以往,非但教不好课业,反倒寒了宗室子弟的心。”
永珹闻言,眼中一动,缓缓点头:
“这话有理。父皇素来看重皇家颜面,皇子尊贵,岂能任由一介罪臣肆意折辱。”
“不止这些。”永璋继续煽风,“他还私下独断专行,不循旧例,随意加重课业、胡乱责罚,根本不遵东宫旧制。咱们只要说得真切,再联合几位宗室阿哥一同上奏,父皇必定会疑心他恃宠骄纵。”
两人一拍即合,暗中联络其余几位年少阿哥,统一口径,只等寻一个良机,在乾隆面前参劾张照。
几人都不满张照骤然严苛的管束,往日散漫自在惯了,如今处处受限,纷纷附和永璋,私下串通一气,静待时机。
另一边,毓庆宫内。
张照依旧每日从严授课,一丝不苟,该罚则罚,该讲则讲,不偏袒、不纵容,也绝不刻意刁难。
侍从忧心忡忡上前禀报:
“大人,奴才瞧着几位阿哥私下往来频繁,总是躲着说话,怕是在合计着对付您。”
张照淡然提笔批改课业,头也不抬:
“意料之中。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哪里受得了这般严管。明着不敢反抗,自然想在御前搬弄是非,扳倒我。”
“那咱们要不要提前跟皇上解释清楚?”
“不必。”
张照放下笔,抬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柄御赐铁尺,目光坦荡,“皇上圣明,岂是几句流言蜚语就能蒙蔽?我一言一行皆依圣谕,秉公执教,不偏不私,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便是百般构陷,也伤不了我分毫。”
他抬眼,语气笃定:
“他们越是告状,越能显出顽劣不堪,不知尊师明理。皇上一看便知,究竟是师长严苛有错,还是皇子骄纵难驯。”
没过几日,恰逢乾隆闲时召见诸位皇子,询问东宫课业学问。
永璋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率先出列,躬身垂首,语气委屈又恳切:
“父皇,儿臣等在毓庆宫勤学苦读,不敢懈怠分毫。只是张侍读管教太过严苛,动辄以铁尺威慑,言语苛责,丝毫不顾皇子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