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恒接过密条,扫了一眼,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是这群人。”他低声冷笑,“蝗灾之前,年年截留赈银,蝗灾之后,囤粮抬价,如今朝廷要清算,便抱团咬我。算盘打得真响。”
差役低声道:“要不要直接拿办?现在证据已经有了大半。”
“不急。”高恒将密条收好,“现在动他们,就是打草惊蛇。刘大人那边还在清剿外围余党,我若在省城大开杀戒,反倒容易激起士绅恐慌,生出更大的乱子。”
他起身整理官袍,语气沉稳:
“传令下去,把所有造谣、串联、拟写伪证之人,全部登记造册,暗处监视,不许他们逃走、不许他们销毁证据。漕粮明日就要到岸,我亲自去码头督办。”
另一边,太平镇。
刘统勋收到高恒送来的暗报,又看完丁世雄密探传回的省城动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周懋,济宁旧士族……根子扎得很深啊。”
丁世雄站在一旁,咬牙道:
“这群人盘踞山东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府县,真要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要不要我带兵回济南,直接拿人?”
刘统勋缓缓摇头。
“不行。”他抬眸,目光锐利,“现在拿人,是快刀斩乱麻,可斩了眼前的,根还在。山东多少府县官员靠着这些士族吃饭,我们一动,全省官吏人人自危,赈灾粮运、州县安抚,全都要瘫痪。”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高恒现在顶着所有压力,就是最好的诱饵。这些人以为拿捏住了国舅的短处,拼命往上扑,越是蹦跶,破绽越多,牵连越广。等他们自己把底牌全亮出来,我们再一网打尽。”
丁世雄一愣:“那高大人那边……”
“他扛得住。”刘统勋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这年轻人心里有数。皇上把他放在这里,本就是要历练他。这一关过了,他将来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正说着,外面马蹄急促,一名信使快马奔来,递上来自济宁的急件。
“大人!岳浚中丞急报!济宁囤积的大户,不止二十七家,暗中勾结的还有十几家,且查出他们和江南盐商暗通款曲,私下走私粮食出海牟利!更查到,往年几次小灾,他们就靠囤粮发国难财,历任地方官都被收买!”
刘统勋接过急报,快速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原来不止山东一省,连江南那边都牵扯进来了。”
丁世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张大网啊!”
“是。”刘统勋站起身,看向南方,“尹继善那边,以工换粮,本是好事,可盐商从中作梗,一边卖粮给山东,一边又和山东劣绅勾结,两头牟利。高恒管盐政,这一层,他迟早也要查到。”
他当即下令:“丁世雄,你即刻带五百精锐,连夜赶往济宁,协助岳浚查封走私粮栈,捉拿盐商眼线,务必切断内外勾结的通道。太平镇这边,我亲自坐镇。”
“是!”
夜色更深,齐鲁大地暗流汹涌。
济南城外漕运码头,灯火通明。
江南第一批漕粮缓缓靠岸,粮船连绵一片,糙米堆积如山。
高恒一身官服,亲自站在码头,亲自清点、亲自登记,每一袋粮食入库,都有专人核验。
周懋等几名官员假意前来迎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高大人辛苦了,江南漕粮终于到了,这下山东百姓有救了。”
高恒抬眼,淡淡扫过他们,语气平静无波:
“诸位大人有心了。只是本官听说,最近省城流言四起,不少人说本官亏空公银,诸位可有耳闻?”
周懋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惊讶:
“大人说笑了,都是市井胡言,下官绝不敢信!”
“不敢信?”高恒往前一步,丹凤眸骤然一厉,压得几人下意识后退,“不敢信,为何暗中串联,准备联名诬告?不敢信,为何私藏伪证,妄图颠倒黑白?”
周懋脸色瞬间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高恒什么都知道了。
高恒声音不大,却字字刺骨:
“周大人,还有各位同僚。蝗灾当前,百姓流离失所,你们不思赈灾安民,反倒为了一己私利,阻挠新政、构陷上官、祸害地方。真当朝廷律法,是一纸空文?”
周懋强撑镇定,咬牙道:
“大人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
高恒抬手,身后几名衙役捧着厚厚的账册、书信、人证供词走上前来。
“你们私下聚会的证词,拟写的诬告状子底稿,和囤粮大户往来的书信,私分赈银的账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他语气陡然一沉:“本官本想给诸位留几分体面,可诸位步步紧逼,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周懋等人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远处快马飞驰,一道圣旨连夜送到码头。
传旨官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山东周懋等一众官员,勾结劣绅、囤粮居奇、截留赈银、构陷大臣、祸乱地方,罪证确凿。即刻革职拿问,家产抄没充公,同党一律严查,从重治罪。”
“高恒忠心任事,不避流言,调度有方,着加赏一级,专管粮运盐政。刘统勋督办有功,全权肃清余党,毋使漏网。钦此!”
一语落下,码头瞬间死寂。
周懋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倒。
高恒缓缓躬身接旨,脊背挺拔,神色从容。
所有流言,所有构陷,在这道连夜而至的圣旨面前,尽数粉碎。
远处,天色微亮。
第一缕晨光穿透连日阴霾,洒在山东荒芜的大地上。
太平镇、济宁、济南三地同时收网,勾结的士族、贪腐的官吏、作乱的劣绅、走私的盐商,一张盘踞数十年的利益大网,彻底土崩瓦解。
刘统勋、高恒、岳浚三人,内外同心,一查到底。
天灾正在被赈济,人祸正在被清除。
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弘历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