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随口作答,脚步迈向厅堂,坐下后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水,缓缓道,“圣上连日忧心焦灼,如今捷报传来,龙颜大悦,连日紧绷的心绪也终于松快下来。”
话音入耳,瓜尔佳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悬了许久的心绪悄然落地,压在心底的担忧尽数散去,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丝浅浅的释然。
只是这份情绪转瞬即逝,她很快收敛神色,语气恢复平和淡然:
“战事平定便是万民之幸,圣上也总算能稍稍歇息,不必再日夜劳神费思。”
傅恒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这么久下来,他早已习惯她这般藏不住的牵挂,不再恼怒质问,只剩满心默然。
“局势安稳后,朝堂事务也能暂且放缓。”
傅恒放下茶盏,看向她,“往后我也能多些闲暇时日留在府中。”
瓜尔佳氏闻言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得体的浅笑:
“如此甚好,夫君也趁机会好好调养身子。”
话语客套疏离,没有半分久盼归来的欣喜,只剩下规矩里的问候。
晚饭摆上桌,满桌精致菜肴,席间气氛依旧安静。
两人各自用餐,偶尔几句简单对话,皆是围绕家事起居,刻意避开所有容易牵动心绪的宫廷话题。
用过晚膳,夜色浸染整片宅院。
傅恒没有即刻去往书房,难得留在院中漫步散心。
晚风清凉,吹散白日暑气,荷塘里蛙鸣阵阵,衬得庭院静谧悠然。
瓜尔佳氏收拾妥当后,也缓步走到廊下,恰好与漫步的傅恒迎面遇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短暂的沉默过后,傅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舒缓:
“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瓜尔佳氏心头微颤,轻轻摇头:
“夫君言重了,居家度日,本就该安稳守本分。”
“我知晓你心里始终有结,也明白有些心思不是强行压制便能消散。”
傅恒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不再强求你彻底忘却过往,只盼你守住底线,莫要踏出逾越本分的一步,保全自身,也保全富察一门。”
经历这么多拉扯隔阂,他已然看透强求无用,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安稳无祸。
瓜尔佳氏眼底泛起淡淡的酸涩,轻声回应:
“我心里清楚轻重,绝不会做出有损家门之事,这点夫君大可放心。”
她恪守言行,严守边界,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举动,只是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思,始终无法割舍。
傅恒轻轻叹了口气,并肩立在廊边,望着漫天星辰:
“君臣之份,尊卑之别,从来都无法更改。他身居九重之上,俯瞰万里河山,身边自有后宫嫔妃相伴,朝堂百官辅佐,注定与寻常儿女情爱无缘。”
这番话语,既是劝解,也是警醒。
瓜尔佳氏沉默不语,目光望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夜色厚重,层层宫墙隐没在夜幕之中。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身份天差地别,缘分注定无缘,可动心容易,放下却是万般艰难。
“我都明白。”
良久,她低声呢喃,“只是心底念想扎根太深,只能慢慢试着看淡。”
傅恒侧头看向她温婉却落寞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疼她深陷执念的苦楚,也惋惜二人破碎的夫妻情分,可事到如今,再也无力挽回如初。
“但愿岁月能慢慢抚平心绪。”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伫立片刻,再无多余言语。
彼此都清楚,心中的隔阂不会轻易消散,错位的情愫也难以彻底磨灭。
次日清晨,宫中传下旨意,因边关大捷,龙心欢悦,设宴犒赏文武重臣。
傅恒位列其中,接旨后整理衣冠,准时入宫赴宴。
富丽堂皇的皇宫大殿之内,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满朝文武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乾隆端坐龙椅之上,意气风发,眉宇间一扫往日疲惫,举杯与众臣同乐,尽显帝王胸襟气魄。
傅恒身处宴席之中,应酬周旋,举止得体有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位上的帝王,想起家中妻子心底深藏的牵挂,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宴席之上,君臣尽欢,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可没人知晓,一处府邸之内,一人独坐庭院,遥遥心系殿上之人;大殿君臣之间,暗藏着一段无解的心结。
富察府内,瓜尔佳氏独自坐在窗前,心神隐隐飘向皇宫盛宴。
她知晓此刻那人身处热闹欢腾之中,战事大捷,应当心境舒畅。
心底既有由衷的欣慰,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抬手抚上心口,一遍遍告诫自己安守本分。
盛宴落幕,夜色深沉。
傅恒带着满身酒意与疲惫回到府邸。
瓜尔佳氏起身迎接,取来醒酒汤水递上前:
“宫中宴席结束了?看夫君神色,今日宫中应当十分热闹。”
“大捷庆贺,朝野皆是欢喜。”
傅恒接过汤碗浅饮一口,酒意稍稍缓解,抬眸看向她,“圣上今日兴致颇高,连日的操劳总算尽数散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轻易牵动了女子的心弦。
瓜尔佳氏唇角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迅速压下心绪,收敛所有异样神色。
“国泰民安,便是最好的光景。”
傅恒看着她刻意掩饰的模样,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月光洒落在院落之中,将两人身影静静拉长。
热闹散尽,终究回归各自孤寂。
宫宴散去后的几日,朝堂气氛愈发松弛,接连几日不必通宵议事,傅恒归家的时辰也早了许多。
只是府里的氛围,依旧没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每日朝夕相见,礼数周全,起居照料样样妥帖,可言语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夫妻二人同处一室,常常相对无言。
这日午后,天清气朗,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热烈明艳。
瓜尔佳氏坐在花架下,手里捻着丝线绣制纹样,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深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