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日渐浓郁,白日里暑气蒸腾,唯有晨昏时分,方能得几分清爽惬意。
富察府的日子就在这般不紧不慢的节奏里向前推移,夫妻二人相处模式渐渐趋于平缓,激烈的争执再也没有出现,只是那份心底的缝隙,始终没能弥合。
傅恒遵守诺言,除却必要的朝堂值守,余下闲暇大多留在府中。
或是陪着瓜尔佳氏查看宅院修缮进度,或是一同核对田产账目,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对待她依旧礼遇周全,只是眼底深处,再也寻不回当年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意。
瓜尔佳氏也收敛心神,将大部分精力倾注在家务之中。
日日按时打理内务,照料府中老小起居,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旁人看来,这对官宦眷侣依旧般配和睦,唯有身处其中的两人清楚,彼此之间终究隔着一层跨不过的心障。
这一日晌午,烈日高悬,府内众人都躲在屋中避暑休憩。
瓜尔佳氏坐在窗边纳凉,手边摊着一卷闲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飘忽不定。
这些日子刻意减少打听宫廷消息,可关于紫禁城的点滴,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传入耳中。
听闻战事平息后,乾隆便着手整顿各地民生,巡查河道水利,日日依旧勤勉,极少有懈怠享乐之时。
一念及此,心底那份牵挂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暗自思忖,酷暑天气奔波各处,定然燥热难耐,想来那人也免不了受暑气侵扰。
“在想什么,看得这般出神?”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瓜尔佳氏猛然回神,连忙收敛散乱的思绪,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傅恒,抬手合上书卷,神色恢复如常。
“没什么,只是翻看闲书打发时间罢了。”
傅恒走到窗边站定,目光望向院外被烈日晒得微微发蔫的花木,淡淡开口:
“方才看你神情恍惚,想来又是思绪飘到别处去了。”
直白的话语戳破心思,瓜尔佳氏微微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久下来,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心底所想,再多掩饰,也显得徒劳。
“如今朝堂安稳,民生诸事有条不紊推进,圣上治国理政从不懈怠。”
傅恒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桩寻常公事,“朝中百官各司其职,无需旁人多余惦念。”
瓜尔佳氏轻声叹息:
“我只是感慨君王勤政,心怀天下罢了,并无别的念头。”
“感慨也罢,惦念也罢,都该守住边界。”
傅恒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我相伴多年,我不愿再因为这些心事,让府中气氛始终紧绷。可我也无法装作浑然不觉,任由这份心思肆意留存。”
他语气里带着疲惫,一次次包容规劝,始终没能让她彻底放下执念,这份拉扯,也让他身心俱疲。
瓜尔佳氏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捻动书页边角,语气满是无奈:
“我也想彻底放下,专心守着这个家。只是年少心动埋下的情愫,如同扎根心底的草木,哪怕不去浇灌,也依旧会暗自生长。”
“我懂这份身不由己。”
傅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但你要明白,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安稳荣华,皆是富察家门带来的福泽。一旦心思逾越规矩,不仅自身难保,整个家族都会蒙受祸患。”
这番警醒的话语,瓜尔佳氏早已烂熟于心。
她时时刻刻以此约束自己,言行举止恪守妇道,从未踏出半分出格的界限。
可理智能够管住身形,却束缚不住飘忽的心绪。
“我分得清轻重利害,绝不会做出损害家族的事情。”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神恳切,“往后我会更加克制,尽量不再让心绪外露,不给夫君增添烦忧。”
傅恒看着她郑重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强求割舍已然不现实,只能寄希望于岁月流转,慢慢淡化这份错位的情思。
午后暑热稍稍褪去,管家前来禀报,说是京中几位同僚家眷递来邀约,打算择日一同游园赏荷。
瓜尔佳氏沉吟片刻,转头征询傅恒的意见:
“诸位夫人相约出游散心,夫君觉得我是否前去赴约?”
“偶尔出门散心也好,整日困在宅院之中,难免心绪郁结。”
傅恒淡淡应允,只是随口叮嘱一句,“与人闲谈之时,谨言慎行,莫要随意议论宫廷朝堂诸事。”
“我知晓分寸。”
几日后便是游园之日,荷塘碧波万顷,亭亭荷花次第绽放,一众世家夫人相聚一处,品茶闲谈,气氛轻松闲适。
闲谈间,众人自然而然聊起宫内近况,有人说起乾隆近日时常前往藏书阁研读典籍,闲暇之余也会提笔书画,性子较之战时沉稳沉静了不少。
周遭话语声声入耳,瓜尔佳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凝神倾听。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人伏案提笔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身旁一同游园的夫人察觉到她神色细微变化,笑着打趣:
“富察夫人身居府邸,倒是也格外关心朝堂动向呢。”
一句玩笑话,让瓜尔佳氏心头一紧,连忙回过神,收敛异样神情,浅笑着岔开话题:
“只是听闻国泰民安,心中倍感安稳罢了。咱们还是聊聊园中景致吧。”
她刻意避开相关话题,不再多言半句。可方才片刻的心神触动,已然真实发生。
游园结束归家,天色已然擦黑。
傅恒早已等候在家中,见她归来,起身问道:
“今日游园,玩得还算舒心?”
“景致甚好,与各位夫人闲谈也颇为惬意。”
瓜尔佳氏换下外出衣衫,如实应答。
傅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
“今日游园,想必也听闻了不少宫内闲话。”
瓜尔佳氏心头微动,坦然颔首:
“闲谈之中偶然听闻几句罢了,我并未参与议论。”
“能守住言行已是本分。”傅恒语气平和,没有责备之意,“只是心思若是始终被外界动静牵动,终究难以真正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