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尔佳氏轻声回应,斟酌着话语,“这些日子我也静下心反思过往,明白自身过错所在,往后必定恪守本分,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她主动坦露心思,态度坦然诚恳。
傅恒看着她神色真切,心底微动,语气也柔和下来:
“你能想通透便是最好。夫妻相守,家族安稳,才是最实在的归宿。”
话音刚落,门外管家快步走入厅堂,躬身禀报:
“大人,宫里派内侍送来赏赐,说是圣上感念大人连日尽心办事,特意送来珍稀补品。”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瓜尔佳氏握着碗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胸腔里的心绪骤然一动,压下去的牵挂瞬间泛起涟漪。
她竭力稳住神情,垂着眼帘,不让眼底情绪流露分毫。
傅恒眉头微蹙,随即起身前去前厅接旨领赏。
传旨内侍笑容和煦,将礼盒奉上,顺带随口闲聊几句:
“中堂大人劳苦功高,皇上时常念起您。只是圣上近来依旧睡得不安稳,处理政务时常到深夜,宫中众人都暗自忧心。”
短短几句话,字字都戳中瓜尔佳氏的心弦。
她站在厅堂内侧,听得清清楚楚,心口骤然一紧,担忧瞬间涌上心头,险些又失了分寸。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默默转过身,不敢再继续听闻相关话语。
傅恒敏锐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目光余光瞥见妻子僵硬的背影,心头刚缓和几分的情绪,再度蒙上一层阴霾。
他不动声色地领下赏赐,客气送走内侍。
待人影彻底离开府邸,厅堂里瞬间陷入沉默。
傅恒缓步回身,看向始终默然伫立的瓜尔佳氏,语气沉缓:
“方才内侍所言,你都听见了。”
瓜尔佳氏缓缓转过身,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褪去的忧虑,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慌忙敛去神色,低声道:
“偶然听闻罢了。”
“偶然听闻,便又心绪动摇了?”
傅恒一步步朝着她走近,目光牢牢锁住她,“几日安分克制,终究抵不过一句关于圣上的消息。”
瓜尔佳氏心头慌乱,连忙解释:
“我只是单纯觉得帝王操劳不易,并无其他心思。我答应过你,会安心守着家,不会再逾越分寸。”
“话谁都会说。”
傅恒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可你的神情,你的心绪,骗不了人。只要牵扯到那人,你便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他满心疲惫,一次次规劝,一次次收敛,却始终无法真正让她放下执念。
这份藏在暗处的情愫,如同埋在土里的火种,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复燃的迹象。
瓜尔佳氏被说得无言以对,满心委屈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她也痛恨自己这般不受掌控的心性,明明下定决心割舍过往,可每当听闻对方近况,所有克制都会轰然松动。
“我也不想这般……”
她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我努力不去想,不去问,可终究还是难以彻底放下。”
傅恒望着她落寞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心疼她深陷执念的痛苦,也气恼她始终无法正视自身身份,更担忧这份隐秘心思迟早会引来祸端。
“你可知这份心思一日不消,危险便一日相伴。”
他语气郑重严肃,“帝王身居九重,身份悬殊,你我皆是臣子臣妇,这般念想本身便是大忌。一旦被旁人察觉蛛丝马迹,不止你自身名声尽毁,整个富察氏百年基业都会受到牵连。”
沉重的后果摆在眼前,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瓜尔佳氏身子微微一颤,清楚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深宫朝堂处处暗流涌动,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半点差错便能酿成大祸。
“我明白其中利害,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她抬眼看向傅恒,眼神带着坚定,“往后我会愈发警醒自己,尽量将心思彻底收拢,不再因外界消息扰乱心神。”
傅恒深深看了她许久,最终轻轻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强硬逼迫只会适得其反,只能任由时间慢慢消磨这份错位情意。
“但愿你始终记得今日所言。”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府邸,烛火摇曳晃动。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晚风习习吹过,吹散白日的喧嚣,却吹不散心底缠绕的心结。
傅恒望着漆黑夜空,心中暗自盘算,往后既要稳固朝堂站位,也要更加留意后宅动静,守住家族安稳底线。
瓜尔佳氏侧目看向身旁沉稳的夫君,满心愧疚翻涌。
眼前人倾尽真心待自己,自己却无法全心全意回应,这份亏欠,始终无法弥补。
而心底深处那道遥遥相隔的身影,依旧是她此生难以放下的遗憾。
紫禁城之内,乾隆依旧伏案批阅奏折,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他不知晓自己无意间牵动着臣子夫妻二人的心绪,依旧按着本心治理江山,日复一日身居高位,俯瞰万里河山。
三处天地,三份心绪。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半月。
富察府彻底沉静下来。
瓜尔佳氏当真做到了极致的安分。
不探宫事、不问朝堂、不接宫内闲话,每日晨昏定省,打理内务,裁衣理账,将自己困在一方宅院天地里,把所有多余心思死死压在心底。
只是旁人看不出,唯有她自己清楚——克制不代表放下。
那根藏在心尖的弦,始终绷着,轻轻一碰,便是彻骨酸涩。
傅恒看在眼里,戒备稍稍松动,却从未真正放下。
他不再刻意设防管控她的起居,也不再句句敲打,可眼底那层温柔的薄纱,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体面周全,却处处隔着一层无声的距离。
这日午后,天气微燥,宫中忽然遣了一名老嬷嬷入府。
是皇后宫里的人。
说是入夏将至,后宫清点新制纱罗衣料,特意挑选几匹上好流云纱,赏赐给富察夫人,以示体恤勋臣家眷。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后宫赏赐。
可那老嬷嬷传完恩赏,起身告辞时,随口同管家说了一句闲话,声音不高,恰好落在廊下侍立的瓜尔佳氏耳中。
“近来皇上夜夜通宵批西北军务,胃口极差,连着几日用膳不过两口。皇后娘娘看着也忧心,却也劝不住,圣上素来执拗,国事当头,从不爱惜自己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