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连空气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京城陵园。
墓碑林立,雨水顺着青石墓碑缓缓滑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顾瑾宸撑着黑伞,站在其中一座墓前。
墓碑上,刻着顾老太爷的名字。
今天,是他去世的日子。
顾瑾宸手中拈着三柱香,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将香插在香炉中,深深鞠躬。
“爷爷……我回来了。”
“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为顾家做的一切。”
“也希望你在天堂……也能够安宁。”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慈祥的黑白照片,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酸涩。
“我知道,你一定很爱这个家。”
“我也会努力……守护好顾家。”
“守护好奶奶、姐姐们……还有……所有的家人。”
雨水落在他的肩上,冰冷刺骨,但他却站得笔直。
他从未见过这位老人。
但他能感受到,这位老人一定是个伟大的人。
否则顾家,不会在最危难的时候,依旧屹立不倒。
顾瑾宸闭上眼,在心中轻声道:
爷爷……
请你继续保佑我们吧。
在他身旁。
顾若萱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扑在顾馨悦怀里,肩膀不停颤抖。
顾馨悦眼眶通红,但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轻轻拍着顾若萱的背,声音沙哑:
“若萱……别哭了……爷爷会希望我们坚强的……”
可她说这句话时,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顾言澈坐在轮椅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哀伤。
沈凝霜双手缠着绷带,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顾瑾宸,眼神复杂。
顾瑾宸插完香,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雨,还在下。
……
本次支配恶魔事件结束后。
官方以“大规模军事训练”为由,堵住了民众的嘴。
但避难所的民众出来后,看到一片狼藉的京城,怎么可能不怀疑?
无奈之下,白夜华只能再次使用幻术,让他们忘记那段记忆。
驱魔会与官方也在加紧对城市的重建。
然而,最大的问题——
是支配恶魔的处理。
作为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本该被处决。
但驱魔会找不到任何能杀死她的方法。
最终,只能按照她提出的方案——
让她与顾沫璃签订主仆契约。
但这个决定,在驱魔会乃至更高层的联合指挥机构内部,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议和分裂。
反对派的声音异常强硬。他们的理由直接而尖锐:
“那可是将整个京城近乎打成废墟的魔王!是造成成千上万民众流离失所、无数驱魔师同僚牺牲的罪魁祸首!”
“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多少战士血洒疆场?!”
“现在,就因为暂时杀不了她,就要跟她签订什么和平契约?让她逍遥法外?甚至还要把她‘供’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对得起死去的英灵吗?!”
“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是不是任何强大的恶魔,只要拿人质做威胁,我们就要妥协?!驱魔会的原则和尊严何在?!”
愤怒、悲痛、对公正的强烈渴求,让这部分高层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妥协”。
然而,赞同派也提出了无法忽视的理由:
“第一,情报价值无可估量。我们对魔王级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支配恶魔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交流的魔王级存在!”
“通过契约约束她,我们有机会系统地了解魔王的力量本质、行为模式、弱点乃至恶魔世界的更多秘密!这对整个人类未来的防御战略,可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第二,现实战力评估。 诸位,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点——这次事件,我们出动了三位S级驱魔师,几乎是目前可动用的最高战力!可结果呢?如果不是顾瑾宸在意识空间的奇袭,如果不是支配恶魔自身状态未完全恢复,结局会怎样?傅砚承、萧焚、白夜华三人联手,都无法将其击败!”
“这残酷的现实提醒我们,现有的S级战力,在面对真正的魔王级威胁时,可能并不足够!培养一名S级需要耗费海量资源,他们的价值是否真的达到了预期?与其无意义地纠结于无法实现的彻底消灭,不如利用这次机会,获取能让我们未来更有可能真正战胜魔王的关键信息!”
这两条理由,尤其尖锐,甚至隐隐指向了对当前S级驱魔师培养体系的质疑,让部分中立派高层也陷入了沉思。
最终,在经过数轮激烈交锋和秘密投票后,赞同派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尤其是那些原本中立的、更注重长远利益和战略研究的高层,在权衡了“虚无缥缈的绝对正义”与“可能拯救未来无数人性命的关键情报”之后,大多选择了妥协。
但反对派并未完全放弃。他们提出了一个强制性的附加条件:顾沫璃与支配恶魔在签订契约后,其一切行踪和生活,必须处于驱魔会的严密监视与控制之下。
名义上是研究需要和“安全监控,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和掌控。赞同派对此没有太大异议,这本就符合他们“研究”的目的。
于是,事件结束后,顾沫璃就被官方以“经济调查”为由带走了。
整个过程她没有反抗,在同顾家人简单的告别后,顾沫璃被带上特制的车辆,在数名精锐驱魔师和研究员陪同下,离开了京城,前往位于某处秘密地点的驱魔会本部。
这也是为什么,在今天这个顾家齐聚祭拜爷爷的日子里,唯独少了长姐顾沫璃的身影。
顾老太太因为顾沫璃被带走,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受到巨大打击。
她一直知道顾沫璃的异样,却没能帮上任何忙。
如今,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断自责:
“是我没教好沫璃……”
“是我没保护好这个家……”
“顾家……又要散了吗……”
顾沫璃离开后。
顾氏总裁的位置落到了顾馨悦身上,而顾若萱也一改往日爱玩的性子,开始积极参与公司事务。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只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不让自己思考关于家族未来以及有关大姐的任何事情。
而顾言澈因为在与导弹恶魔的战斗中右半身严重受损,经诊断需要长期休养。他也因此错过了下个月的B级驱魔师考核。
……
祭拜结束后。
顾瑾宸和顾家众人走出陵园。
在大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站在雨幕中。
是傅砚承。
顾瑾宸脚步顿了顿,对顾馨悦等人示意了一下,便独自朝着傅砚承走去。沈凝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喂,傅砚承。” 顾瑾宸走到近前,打了声招呼。
傅砚承回头,露出淡淡一笑:“你好。”
他的目光扫过顾瑾宸身后的顾家人,问道:“你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
顾瑾宸点头:“嗯。”
他反问:“你也是?”
傅砚承望着陵园深处,轻声道:
“这一次的战争……牺牲了太多并肩作战的战友。作为S级驱魔师,作为……指挥官之一,我觉得……有必要来祭拜一下他们。”
顾瑾宸闻言,心中也涌起一股敬意和沉重:“原来如此。”
傅砚承继续道:
“而且,这次的战斗也让我明白……”
“我们还是太弱了。”
他握紧拳头,声音低沉:
“我原以为成为S级后,就能应对所有恶魔。但没想到面对魔王级,我的一切在她面前是多么的无力。”
“我甚至……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够威胁到她的手段。如果不是你最后在意识空间的奇袭,如果不是她状态未复,又恰好有白夜华的幻术干扰……结局,恐怕会完全不同。”
“我果然……还是太弱了。”
顾瑾宸看着眼前这个一向骄傲、冷峻、的男人,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深刻的自我怀疑和无力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就在这时——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傅砚承收起伞:“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顾瑾宸点了点头:“好,你也……多保重。”
两人没有再多言,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顾瑾宸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时,却看到傅砚承并没有立刻离开陵园。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束被小心保护着的、纯白的玫瑰花,握在手中,然后朝着陵园内某个更为僻静的角落方向走去。
顾瑾宸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傅砚承要祭拜的,不仅仅是那些牺牲的战友……
还有某个对他而言,更加特殊、更加重要的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打扰,转身走向等待的顾家众人。
……
京城的某个隐秘角落。
雨水顺着墙壁滑落。
一个全身机械改造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是改造恶魔。
它在这场战争中侥幸活了下来。
此刻,它脖子上的项圈已经消失,显然已经脱离了支配。
改造恶魔咬牙切齿:
“我一定要活下去,然后重整旗鼓,让那些人类……付出代价!”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一个玩味的声音,突然从它身后响起。
改造恶魔猛地回头:“谁?!”
只见一个戴着傩戏面具、身披黑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雨中。
改造恶魔警惕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面具男子轻笑:“别紧张。”
“我只是好奇……支配恶魔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你们进化到上等恶魔的层次。”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研究一下。”
改造恶魔吓得后退:“你别过来!”
就在它后退的瞬间——
噗!
它的脑袋直接被生生拧断,零件向外四射,机油溅射。
“诶?”
改造恶魔的脑袋一脸懵。
面具男子则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右半身覆盖漆黑龙鳞的男人,正抓着它的脑袋。
龙鳞男人随手将脑袋丢开,淡淡道:
“改造恶魔,清理完毕。”
“下一个目标是……”
他转头看向面具男子,眼神冷冽。
“你是驱魔会的人?为什么在这里?”
面具男子吊儿郎当:“你猜。”
轰!
龙鳞男人气息爆发,龙鳞迅速覆盖全身,好似要将眼前面具男子一击毙杀。
“慢着,龙玄!”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名为龙玄的男子立刻收住气息,侧身恭敬地弯腰:
“是,老师。”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同时周身环绕着许多鬼魂。
当面具男子看清来人后,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驱魔会的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