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个猴子,她恐怕是再也放不下了,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也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水帘,洒在洞内,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宁静。
————
且说东海龙王敖广,离了南天门,驾云直下九重天,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他并未直接回水晶宫,而是在东海上空盘旋片刻,望着花果山的方向,脸上那惶急惶恐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似有担忧,似有无奈,又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
“哎~,女儿,希望你能理解父王的一片苦心啊。”
言罢,他按下云头,分开水路,径直回到那依旧金碧辉煌、却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绝对宁静的东海龙宫。
刚入正殿,还未落座,便见一个身着银鳞软甲、头生小巧玉角、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稚气与急切的少年龙子,快步迎了上来,正是他的第五个儿子,敖孪。
“父王!您回来了!”
敖孪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听闻您去了天庭,面见玉帝?可是为了……为了那花果山的美猴王——孙悟空之事?”
敖广瞥了一眼儿子,走到珊瑚宝座前坐下,早有蚌女奉上香茗。
他挥退左右,只留敖孪在殿中,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却不急着喝,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敖孪见父亲不语,更加心急:
“父王,孩儿愚钝,实在想不明白!那美猴王虽是行事……不拘了些,但姐姐明明与他交好,您之前不也……不也并未真的恼他,还……还主动赠他披挂,助他威仪吗?为何今日又要去天庭告他一状?”
“这……这不是置他于险地吗?”
少年龙子脸上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满。
他年纪尚轻,对姐姐敖贞十分亲近,对那位曾来龙宫、虽然闹腾却并不令人生厌、反而有种奇特魅力的美猴王,也颇有好感。
实在无法理解父亲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
敖广看着儿子那清澈却不解的眼神,又是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
他目光望向殿外波光粼粼的海水,以及水中悠游的珍奇鱼类,缓缓道:
“孪儿,你年纪尚小,有些事,看不透,也想不透。为父问你,那孙悟空,得了披挂神兵之后,神通是否更大?”
“自然是的。”敖孪点头,
“那金箍棒在其手中本就威力无穷,如今加上那披挂,未来前程自当是更加闪耀夺目。”
“哎,那孪儿你觉得他心性如何?可会因得了宝物,便收敛性情,安居花果山一隅?”敖广又问。
“这……”敖孪迟疑了一下,
“听闻他回山后,操练猴兵,结交各路妖王,声势更盛……似乎,并无收敛之意。”
“这便是了。”
敖广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此猴跟脚绝非凡品,又心高气傲,神通天成,未来绝非池中之物。”
“他既不安于花果山,那天地之大,三界之广,何处是他去处?又能安分几时?”
敖孪似懂非懂:
“那……这与父王上天告状有何关联?”
敖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幽幽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般锋芒毕露,迟早会引来瞩目,乃至祸端。这也是我当初不想让贞儿与他走的太近的原因啊。”
“哎,之前可惜那个傻丫头……,所以,与其等别人(比如那些看龙宫不顺眼、或嫉贤妒能之辈)去玉帝面前搬弄是非,将他说成十恶不赦的巨魔,不如……为父亲自去说。”
“啊?”敖孪更糊涂了,
“父亲去说……不也是告状吗?”
“傻孩子,”
敖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中却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为父这状,告得可有分寸?只说他‘强索兵器披挂’、‘搅扰水族’、‘气焰嚣张’,可曾说他‘杀人放火’、‘屠戮生灵’、‘意图不轨’?可曾将他与贞儿的关系透露半分?”
敖孪一愣,仔细回想父亲表文内容,似乎……确实如此。
表文虽诉苦,却并未将孙悟空描述得穷凶极恶,反而隐隐点出他“神通无敌”,甚至有点……“抱怨”自己无可奈何的味道?
“为父这是‘先发制人’,也是‘以退为进’。”
敖广压低声音,耐心解释道,
“我将他的‘过错’(在我们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天条看来就是过错)率先禀明,且控制在‘扰攘’、‘强索’而非‘叛逆’的程度上。”
“玉帝陛下何等圣明?初次闻奏,多半不会立刻雷霆震怒,派遣大军剿灭,而是会探查、商议。”
“如此一来,便为那猴头争取了时间,也定下了事情的‘基调’——他是个有神通但不懂规矩的‘妖仙’,而非蓄意造反的‘魔头’。”
“日后即便有人想落井下石,添油加醋,也有了为父这‘第一手’相对温和的汇报作对比。”
敖孪听得眼睛渐渐睁大,似乎开始明白父亲的深意。
就在这时,殿后珠帘轻响,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传来。
一位身着华丽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容貌端庄美丽、眉宇间与敖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成熟温婉的龙后,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走了出来。
她先是对敖广微微颔首,然后走到还在发愣的敖孪面前,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宠溺与些许嗔怪,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你这傻孩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你父王若是不去‘遗失报备’一下,把这事儿摆在明面上,今后那猴子若要‘闹事’,如何能‘名正言顺’,又如何能‘方便行事’啊?!!”
龙后的声音温柔,话语却直指核心。
“啊?”
敖孪捂着额头,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
只见敖广与龙后相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对女儿敖贞的疼爱,有对孙悟空那无法无天却又纯真赤子性情的某种复杂认同,更有一种身为父母、身为一方之主,在天规与人情、在明面与暗里之间,努力寻得平衡、甚至暗暗铺路的智慧与苦心。
他们并非真的惧怕孙悟空,也并非真的认为他是祸害。相反,他们或许看到了那石猴身上某种与众不同的特质,看到了女儿对他的情意,也预感到他绝非安分之辈,未来必有更大风波。
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布局,以这种看似“告状”实为“备案”的方式,既向天庭表明了态度(龙宫遵纪守法,受了委屈),又在某种程度上,为孙悟空可能的“未来”留下了一个相对可控的、留有转圜余地的“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