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师徒三人,离了鹰愁涧,一路向西而行。
白龙马自打成了脚力,心里头那叫一个委屈。
堂堂西海龙宫三太子,如今却要给人当坐骑,这事儿要是传回西海,让那些虾兵蟹将知道了,他的脸往哪儿搁?
可委屈归委屈,路还是得走。
他驮着唐三藏,走得稳稳当当,偶尔回头瞥一眼跟在后面的悟空,那双龙眼里满是幽怨。
悟空走在后头,看见白龙马回头,便咧嘴一笑:
“看什么看?好好走路!”
白龙马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唐三藏在马背上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道:
“悟空,莫要欺负他。”
悟空嘿嘿一笑:
“师父,俺没欺负他!俺这是……这是培养感情!”
白龙马心里默默流泪:
培养感情?培养什么感情?骑我的感情吗?
就这么走了半日,师徒三人来到一处山间平路。两旁松篁夹道,鸟语花香,倒也清幽。
悟空忽然想起什么,快走几步与白马并行,抬头看向唐三藏:
“师父,俺有个事儿想问你。”
唐三藏道:“何事?”
悟空挠挠头:
“那个……你昨天夜里念经,真的只是念经?俺怎么听着那声音……有点不一样?”
唐三藏微微一笑:
“为师念的是《心经》。”
“俺知道是心经,”悟空摆摆手,
“俺是说,那声音……好像能传出去很远?也能更……让人听进去。”
唐三藏沉默片刻,轻声道:
“佛法无边,若能以慈悲之心感化一人,胜造七级浮屠。为师只是尽己之力罢了。”
悟空眨眨眼,似懂非懂。
白龙马却忽然开口了——当然,是以龙族的秘法,声音只传入悟空耳中:
“大师兄!这和尚,不简单。”
悟空一愣,也以秘法回道:
“嘿嘿!那还用你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师父!”
白龙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不再说话。
师徒三人继续前行,翻过一座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那山凹处,有一座寺院,层层殿阁,迭迭廊房,甚是宏伟。
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
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
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
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
钟鼓楼高耸入云,浮屠塔峻峙天际。
唐三藏在马上望见,不由赞叹:
“好一座寺院!果然是‘天下名山僧占多’!”
悟空也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师父,这寺院气派不凡,想来里头定有好茶好饭。咱们赶了这许久的路,正好进去歇歇脚,化顿斋饭吃!”
唐三藏点点头,翻身下马。
悟空卸了肩担,牵着白马,师徒二人来到山门前。
正要进门,只见门内走出一群僧人来。
当先几个小和尚,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腰围,脚穿草履,手持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一抬头,看见唐三藏,连忙行礼。
“失迎失迎!不知远客驾到,快请进方丈室献茶!”
一个小和尚笑着道,
“敢问贵客是从哪里来?”
唐三藏双手合十还礼:
“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的。”
“眼见天色将晚,想借贵寺一宿,明日清早继续赶路。”
那和尚听了,连忙道:
“请进请进!里边坐!”
唐三藏便回头招呼悟空牵着马进来。
那和尚这才注意到悟空,只见他一副凶相怪貌——此刻悟空故意维持着那副顽猴的凶戾模样,龇牙咧嘴,眼放金光——吓得那和尚一个激灵,连连后退几步,战战兢兢地问唐三藏:
“那……那牵马的是个……是个什么东西?”
唐三藏回头一看,先是心中一惊,随后便认出了对方的虎皮裙,
他平复心情后,暗自一笑,微微摇头,轻声道:
“小师傅莫怕,那是贫僧的徒弟,并非什么妖怪。”
那和尚打了个寒噤,小声道:
“这般丑陋模样的……圣僧您……您怎么收他做徒弟?”
悟空在一旁听得真切,正要发作,唐三藏已抢先开口:
“他本来相貌并非如此。悟空,别玩了,快恢复本来面目吧。”
悟空撇撇嘴,一个跟斗翻到唐三藏面前,身形一晃,那张凶戾的猴脸已变回原来俊毅的模样——金发倒竖,火眼金睛,虽仍是猴相,却透着几分英武之气。
他咧嘴一笑,凑到唐三藏耳边,压低声音道:
“师父,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又不知道他们人品如何,若是不表现得凶一些,回头被欺负了怎么办?”
唐三藏微微摇头:
“这是观音禅院,贫僧又是和尚,怎会被欺负?悟空,你多虑了。”
悟空耸耸肩,也不再多说,只是朝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和尚挤了挤眼睛。
那几个小和尚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只得引着师徒二人进了山门。
转过正殿,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方丈室。
师徒二人刚坐下,便有僧人献上茶来。
茶还没喝完,只见后堂走出两个小童,搀扶着一位年迈老僧,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悟空抬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那老僧——
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
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痉挛。
众僧见了他,齐声道:
“师祖来了!”
唐三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老院主,弟子拜见。”
那老僧还了礼,颤巍巍地坐下,又请唐三藏坐下。
他笑着开口道:
“适才小徒们说是东土大唐来的贵客,老僧这才赶忙出来迎接。”
唐三藏连连道:
“轻造宝地,打扰了,恕罪恕罪!”
老僧摆摆手:
“不敢不敢!老爷自东土而来,路途想必十分遥远吧?”
唐三藏答道:
“出了长安城界,已行了五千余里;过了两界山,又收了一个徒弟。一路行来,穿越西番哈咇国,行了两个月,又走了五六千里,这才到贵地。”
老僧听了,感叹道:
“那便是万里之外了。老僧这一生虚度年华,连山门都未曾踏出一步,真是坐井观天、朽木难雕之辈啊!”
唐三藏又问道:
“敢问老院主高寿几何?”
老僧笑着答道:
“痴长已有二百七十岁了。”
悟空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嘟囔一句:
“这还是俺万代孙儿哩!”
唐三藏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
“谨言慎行!不可无礼!”
那老僧耳朵背,没听清悟空说什么,只随口问道:
“老爷贵庚多少?”
悟空故作神秘地笑道:
“不敢说,不敢说。”
老僧只当他胡说,也不放在心上,便吩咐小童献茶。
只见一个小童捧出一个羊脂玉雕成的盘子,盘中摆着三个镶金边的法蓝茶盏;又有一个童子,提着一把白铜小壶,斟了三杯清香扑鼻的香茶。
那茶色艳如榴花,香味浓似桂花。
老僧笑着谦道:
“污了老爷的贵眼!老爷来自天朝上国,见多识广,如此器物,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道:
“敢问老爷一路西来,可曾携带了什么宝贝,不妨借老僧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