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被天庭贬下凡、被世人唾弃、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可怜人。
她不该不害怕了。
可她却……，所以她来了，
她知道他，比她更懂他，也不会怕他，
她忽然笑了。
“相公。”
她轻轻叫了一声。
正在忙着煎药的猪刚鬣忽然愣住了，好似不耐烦呃摆了摆手，可这模样却逗笑了她。
“相公~！哎~，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两个字。
只是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她就一直这样叫他。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声“相公”，叫醒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心。
远处，猪刚鬣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
他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远远的距离。
高翠兰朝他挥挥手，笑靥如花。
猪刚鬣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换药。
高翠兰也不恼，只是笑得更加温柔。
悟空蹲在药庐的角落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心里盘算着：
这天庭出来的猪妖，和这个灵魂有问题的凡间小姐……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喝药的唐三藏。
“师父，你觉不觉得，那个猪大夫有点眼熟？”
唐三藏抬起头：
“眼熟？”
悟空挠挠头：
“俺老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就是想不起来。”
唐三藏想了想，道：
“为师倒是觉得，那位猪大夫虽然相貌丑陋，但言行举止，颇有规矩，不像是寻常妖怪。”
悟空点点头：
“那是自然，他身上那仙气，比俺老孙见过的许多天将都纯。”
唐三藏微微一愣：
“天庭的？”
悟空嘿嘿一笑：
“八成是。”
唐三藏沉默片刻，轻声道：
“既是天庭的仙官，为何会沦落至此？”
悟空耸耸肩：
“谁知道呢？八成是犯了天条，被贬下来的呗。”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又落在远处的猪刚鬣身上。
“被贬下凡，法力被封，却还在这里开医馆救人……”
悟空喃喃道，
“这猪妖，倒也不坏。”
唐三藏点点头，没有再说。
药喝完了，唐三藏感觉身上舒服了许多。他站起身，朝猪刚鬣走去。
“猪大夫，多谢了。”
猪刚鬣摆摆手：
“客气什么，行医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唐三藏看着他，忽然道：
“猪大夫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为何会在此处隐居？”
猪刚鬣愣了一下，苦笑道：
“没什么，就是……不想回去罢了。”
唐三藏点点头，没有追问。
这时，悟空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道：
“猪大夫，你这医术是跟谁学的？俺老孙看你这两下子，可不像是一般大夫能比的。”
猪刚鬣看了他一眼，闷声道：
“以前跟师父学过几年。”
“哦？你师父是谁？”
猪刚鬣摇摇头：
“不提也罢。”
悟空嘿嘿一笑，也不追问，只是道：
“那行，俺们就先走了。对了，那个高小姐……”
他朝远处的小屋努努嘴。
“你就这么晾着她？”
猪刚鬣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道：
“我配不上她。”
悟空眨眨眼：
“配不上？你救过她的命，她喜欢你，你也……唔，你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吧？怎么就配不上了？”
猪刚鬣抬起头，看着悟空。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苦涩。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悟空点点头：
“知道啊，猪妖嘛。”
“所以啊，不合适的……”
悟空拍拍他的肩膀：
“老猪啊，俺老孙也是妖怪。可俺老孙从来不觉得，妖怪就配不上凡人。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想那么多。她要是在乎你的样子，早就跑了。她没跑，说明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猪刚鬣怔怔地看着他。
悟空咧嘴一笑：
“行了，俺们走了。你自己琢磨吧。”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
猪刚鬣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远处的小屋里，高翠兰也望着这边。
她看见猪刚鬣站在那里发呆，忍不住笑了。
“相公……”
她轻声呢喃。
那个名字，叫得无比自然。
仿佛期待了数百年。
……
这时云栈洞外突然进来一位老者，
那老者，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个小厮。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高翠兰身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翠兰！你个不孝女！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赶紧跟我回去！”
高翠兰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爹……”
那老者——高老太公，拄着拐杖走过来，一把拉住高翠兰的手。
“跟我回去！一个姑娘家，天天住在别人的医馆里，像什么话！”
高翠兰挣了挣，没挣脱，急道：
“爹！我就是来帮忙的！相~，猪大夫给人看病辛苦，我帮帮忙怎么了？”
“帮忙？”
高老太公瞪了她一眼，
“你是高家的小姐，不是药铺的伙计！用不着你帮忙！”
他说着，看向猪刚鬣，脸色愈发难看。
“猪大夫，老夫敬你是个人才，让你在此地行医，可没让你勾引我闺女！”
猪刚鬣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高老爷，我从未勾引过令爱。不过令爱来此，也是她自己的意愿，我……”
猪刚鬣的目光忽然扫到了还未彻底走远的唐三藏师徒，语气突然一顿……
“抱歉，我已多次劝阻。如今既然老太爷你来了，就请将翠兰带回去吧。”
“猪刚鬣！你混蛋！”
高老太公冷哼一声，正要说话，高翠兰已经挣脱了他的手，冲到了猪刚鬣面前。
“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对吗？”
猪刚鬣不敢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他在想，她此时一定很委屈吧，
可是如果她死心了，是不是就会回去，就会找个良人，过平凡且幸福的日子……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语气冷硬道：
“高小姐，请回吧。”
高翠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猪刚鬣说出的话，她满脸复杂的看着对方，任由眼中泪水不断翻涌，
就连她的父亲拉拽她，她都感觉不到了，她近乎执着的看着猪刚鬣，试图看到对方的眼睛，
想要从中找到答案一个……
“猪刚鬣！我恨你！”
高翠兰被她的父亲和几位家丁硬生生的拽上了马车，
马蹄声渐渐远去。
猪刚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马车声彻底消失在风中，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
可刚才，她说“我恨你”的那一瞬间，他的心……
漏了一拍。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的心——在痛，
很痛，比他知道自己成为猪妖的时候还要痛……
他捂着胸口，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蜷缩成一团的巨大身影上，显得那样孤独，那样悲凉。
“翠兰……”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声音太轻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