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走在最后面,目光从那些建筑上一一扫过,心中满是感慨。
他知道,这些都是师父的功劳。
那些教案,那些知识,那些理念,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师父虽然不记得了,可那些学生记得,那些族人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街道尽头的一座建筑上,眼睛一亮,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你们看,这里还有个美术馆!”
八戒正两只手抱着馒头啃,听见这话,连忙跑了过来。
他顺着悟空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雅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美术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八戒眯着眼睛念了出来。
“以此纪念我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设计师、画师、自然科学家、工程师、易容大师,全能全才的美术老师——白芬奇!”
八戒念完,啧啧称奇:
“乖乖,这么多头衔!这白芬奇是个什么人啊?听着怪厉害的!”
唐三藏听到“白芬奇”三个字,没来由地愣了一下。
那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照亮了什么,可当他想仔细看时,迷雾又合拢了,什么也看不到。
他觉得荒谬。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悸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冲撞着他的心,让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美术馆。
美术馆不大,只有两间展厅,可里面的展品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墙上挂满了画——山水、人物、花鸟、建筑,每一幅都笔触细腻,色彩明丽,栩栩如生。
唐三藏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得非常仔细,每一幅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幅画都让他觉得格外眼熟。
那山,那水,那树,那花,那人物,那建筑,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有只猫爪子在心上挠,痒痒的,却挠不到。
“师父!你看这不是你吗?”
沙悟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解。
唐三藏走过去,顺着沙悟净的手指看去,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奇特的服饰,眉目清秀,神态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正是他自己。
画像下面有一行大字——“无名学院第一届最佳优秀院长”。
八戒凑过来,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唐三藏,啧啧称奇:
“画得真像!跟师父您一模一样!这画师的手艺可真不错!”
沙悟净也点了点头:
“确实很像。连师父嘴角那颗痣都画出来了。”
唐三藏看着那幅画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不记得自己当过什么院长,不记得自己教过什么学生,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可那画像,那神态,那笑容,确实是他,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分辨出的细微之处,别人画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师徒几人继续在美术馆里参观,对那些画作啧啧称赞。可唐三藏的心思,却不在那些画上。
他一直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美术馆的一处拐角走去。
那拐角很偏僻,被一面屏风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展台,展台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剪刀。
那剪刀洁白如玉,通体莹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件稀世珍宝。
剪刀的刀刃锋利如霜,刀柄圆润光滑,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整把剪刀散发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的安眠。
唐三藏看着那把剪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悲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心里,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实。
“所以,我希望我死后,我的后人也可以把我的骨头做成与之相关的工艺品。让我的遗骨,也能为这个族群的教育事业,贡献最后一份力量。”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几分憧憬,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
然后,他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温和而恭敬,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诺。
“人类之中,经常把教师比作园丁。不如,到时就把你的骨头做成一把剪刀吧?”
唐三藏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一滴泪珠滑过脸颊,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湿润,是泪。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眼泪从何而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很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把剪刀。
剪刀的触感温润如玉,光滑如丝,可在他的指尖,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手指发烫,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一个人在灯下画画,一个人在桌前写字,一个人在讲台上讲课,一个人在院子里种花。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闪电,他看不清,可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剪刀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指尖传来一种细微的触感,不像是玉石,不像是骨头,倒像是——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细细的,滑滑的,像是面粉,又像是石灰。
石膏粉。
唐三藏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石膏粉,又看了看那把剪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激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石膏做的。
不是骨头。
不是谁的遗骨。
只是一把普通的石膏剪刀,被精心雕琢,被精心摆放,被精心守护。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拐角,走出美术馆,走到阳光下。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他看着远处那些崭新的建筑,似乎就好像他又看到了那些忙碌的朝菌蟪蛄,看到了那些欢声笑语的孩子们。
此刻唐三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好了,徒弟们,”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咱们既然参观完了,饭也吃了,也该尽快上路了。”
八戒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道:
“好好好,上路上路!俺老猪吃也吃饱了,看也看够了,是该走了!”
沙悟净默默地牵过白龙马,将行李绑好,准备出发。
悟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远处的美术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师父,俺老孙想请几天假,回趟花果山。”
唐三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悟空从来不请假的,他是最尽职尽责的徒弟,总是走在最前面,总是保护着大家,总是把师父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哦?少见啊。不过悟空你确实也该回去看看了。嗯,为师准了。”
悟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悟空。”
唐三藏忽然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