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前的灯,在赵空城抵达前三秒熄灭。
墓园值班室仍亮着,远处早餐铺的灯牌也亮着。只有赵空城的墓碑前一片漆黑,像那盏灯故意避开了他的名字。
墓碑后的泥土轻轻鼓起,第二声心跳从下面传来。
咚。
赵空城停在警戒线外,抬头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年轻五岁,笑得比现在更欠揍。
碑前放着半盒烟,烟纸被雨泡得发胀。他弯腰抽出一根,放到鼻尖闻了闻。
“上坟就上坟,买这么差的烟。”
身后传来保险打开的声音。
“别动。”
年轻守夜人双手持枪,枪口先对准赵空城,又不受控制地移向墓碑上的照片。
“报身份。”
“总部特别行动专员,赵空城。”
年轻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名字刚出口,碑后的泥水骤然鼓起。
一只灰白色的东西贴着墓碑爬了出来。它薄得像被雨泡烂的纸,四肢却生着向内弯曲的骨钩。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颌的口子。
那道口子缓慢张开。
“赵……空城……”
它没有扑向赵空城。
它扑向了刚刚确认他身份的年轻守夜人。
“趴下!”
年轻人本能伏地。怪物从他头顶掠过,骨钩擦掉了帽檐。
赵空城迎上去,左肩撞进怪物胸腹,白月仍在鞘中。刀鞘从下向上挑起,把灰白身影掀离地面,重重砸在墓碑侧面。
怪物身体柔软得像湿布。
刀鞘砸进去时,里面却传出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赵空城胸口随之一紧。
怪物趁这瞬间翻身,骨钩横扫他的右臂。风衣被划开,皮肤裂出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背滴进泥水。
年轻守夜人盯住那道血。
档案里的死人不会流血。
眼前这个会。
怪物再次张嘴,声音却变成了年轻守夜人的语调。
“总部特别行动专员,赵空城。”
墓园值班室的门被推开。老守墓人探出头:“谁回来了?”
怪物的脖子猛地转向值班室。
怪物再次扭头时,赵空城已经确定了它选择目标的方式。
它袭击的不是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而是正在确认这个名字的人。每一次身份确认,都会给它一个新的目标。
“别叫名字,关门!”
他一脚踢起碑前的不锈钢香炉。香炉贴地滚出,挡住怪物扑向值班室的路线。两根骨钩刺穿炉壁,动作被卡住一瞬。
赵空城扣住刀柄。
白月出鞘不到一掌。
一抹极薄的刀光掠过雨幕,先切断骨钩,再沿怪物胸口那道起伏的暗线划下。
怪物体内的心跳戛然而止。
白月只露出不到一掌,刀锋上的灵光却第一次完整成形。那不是神迹,只是赵空城把盏境初阶的全部力量压进了一条最短的斩线。
它没有立刻倒下。裂口猛地咬住刀鞘,四肢同时缠向赵空城,像要把他拖回墓碑后面的泥土。
赵空城松开右手,任由刀鞘被咬住,左手抓住怪物后颈,膝盖顶进它胸腔。
“开枪,打它嘴里。”
年轻守夜人压住颤抖,连续扣动扳机。
第一枪撕开裂口,第二枪击碎怪物口腔深处的黑色硬块。
赵空城拧腰发力,把它整个掼进碑前积水。刀鞘随即落下,砸穿残余核心。
灰白身体从内部塌陷,流出一滩带着盐腥味的黑水。
温祈墨后来把它定为“死名寄生体”:盏境上位,能够顺着身份确认锁定目标,核心却必须在近身状态下才能暴露。
赵空城以盏境初阶完成越级斩杀,但右臂伤口重新裂开,证明经验可以弥补差距,却不能免掉代价。
雨水冲开黑水,露出一截烧焦的制服布条。上面只剩一个“赵”字。
赵空城用证物袋将布条封好。右臂的血仍在流,他随手撕下一段衣袖缠住伤口。
年轻守夜人低声问:“你真的……是活人?”
赵空城打了个结。
“现在看着像。”
墓园入口传来车辆急刹声。
红缨最先下车,长枪已经握在手里。冷轩没有从车门出来,附近最高的墓墙上却多了一道伏低的人影。温祈墨、司小南和吴湘南随后进入警戒区。
没有人叫赵空城的名字。
红缨先看地上的怪物,再看他右臂的血,最后才看向那张和墓碑照片重合的脸。
“伤口给小南看。”
“见面第一句话就这个?”
“第二句是,谁允许你一个人进墓园?”
赵空城笑了笑:“总部运输机太慢,我赶着回来给自己上坟。”
吴湘南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伤口上方。真实的脉搏从皮肤下面传来,稳定,有力,没有任何尸化反应。
他沉默了两秒。
“疼吗?”
“你再用点力就更疼了。”
吴湘南故意加重了力道。
红缨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她转身安排封锁、取样和墓土检测,命令一条接一条落下。五年过去,她已经不是那个等别人站到最前面的副队员。
赵空城靠在墓碑旁看了一会儿。
“队长当得不错。”
红缨背对着他:“用不着你评。”
“那我申请回队。”
“先把你自己是什么查清楚。”
这句话冷,却没有拒绝。
雨势稍缓时,一行人回到城南。老李面馆刚开门,锅里的第一遍水还没滚。赵空城站在雨棚外,老李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面盆当场掉在地上。
赵空城先抬手:“别叫名字。”
老李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骂出一句:“你个王八蛋。”
这一句没有引来新的袭击。
赵空城笑了:“这称呼安全。”
老李抄起汤勺追了出来。
十分钟后,赵空城坐在最里面的桌边,面前是一碗加了三勺肉的板面。司小南重新处理他的伤口,吴湘南记录体温、心率和失血量。
所有指标都属于活人。
温祈墨把墓园带回的黑水放进隔离盒:“怪物体内没有完整的骨肉,只有一段反复响起的身份播报,像某条没有执行完的命令硬撑起了这具身体。”
“什么记录?”红缨问。
“还不能确定。”
话音刚落,136基地发来一级警报。
【地下档案室发生未授权访问。】
回到面馆以后,老李端来第二碗面,嘴上骂得比锅里的水还响。赵空城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拖时间,而是吞咽时胸口仍有一道细微的滞涩,像身体里少了一段本该连在一起的呼吸。
司小南把便携检测器贴在他腕侧。体温、心率和血氧都属于活人,精神力却像刚点燃的灯芯,只能在盏境下位附近短暂维持。她把结果记下,没说“奇迹”,只提醒他今晚不能连续出刀三次。
赵空城问:“两次半算不算三次?”
红缨把筷子放下:“算你欠我一次担架。”
这句话落下后,桌边安静了一瞬。五年前没有人来得及把他抬回来,如今他们可以拿这件事开口,却还不太会笑。赵空城低头喝汤,把那点停顿让过去。
【访问身份:赵空城。】
筷子停在半空。红缨先看向终端,随后才把目光落到赵空城身上。
他正拿筷子夹起最后一口面。
第二条提示紧接着跳出。
【临时调令07号已被调取。】
赵空城放下筷子。
五年前,正是那份调令把他从沧南调走。
等众人赶回136基地时,地下走廊的灯正一盏接一盏亮起。尽头那扇封闭五年的档案室门,缓缓向外打开。
门里没有人。
纸页停在灯下,离地一米二。赵空城没有上前,只把刚取回的外勤牌扣在掌心,听见门内有很轻的布料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