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路上,红缨第一次叫错了赵空城的名字。她听得清楚,精神也很集中,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仍空了一瞬。
那一刻,她看着赵空城的背影,明明知道自己要喊的是谁。可她脑子里先闪过的,竟是昨夜那张照片。
照片中间空着一块。她明明知道那里不该空。可越往医院走,那个空位就越像本来如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红缨自己先慌了。可话到嘴边,名字忽然空了一下。
“赵……”
她停住。赵空城脚步没停。陈成却猛地回头。
红缨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她握枪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下一秒,她硬生生把那个名字咬出来。
“赵空城。”
声音很重。像从牙缝里拖出来。赵空城这才回头。
“我在。”
红缨没说话。她眼底的火烧得很低。
她宁愿被白面具偷话,宁愿被处置椅逼着坐下,也不愿自己有一天会叫不出这个名字。
归墟这一刀,没有砍在身上。砍在她记忆里。红缨盯着自己刚才卡住的那半个名字,忽然把枪尖往地上一压。
火星在地砖上炸开。她一笔一划,硬是用火烧出三个字。赵空城。
“我想不起你叫什么。”
她抬眼,眼底火光压得很低。
“那我就烧到我想起来。”
市医院的白灯已经出现在街口。急诊系统正在抹掉赵空城留下的记录,可红缨此刻更怕的,是刚才卡在喉咙里的半个名字。
她从一辆救护车侧袋里抽出医用胶布,啪地缠在枪杆上,又借护士的笔写下三个字:赵空城。字迹歪得厉害,正好贴在她一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赵空城看了一眼:“贴我名字,不嫌丑?”
红缨把枪一横:“嫌你丑。”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回训练场。那天她第一次把枪焰压低,赵空城站在沙坑外挑毛病,先说枪尖偏了半寸,又说她收势太快。红缨气得想把枪扔过去,最后却还是照他说的重来了一遍。
她想不起他当时穿哪件风衣,也记不清那句骂人的原话,却记得自己的第二枪没有烧到旁边木桩。完整的话已经模糊,身体学会的那一下仍留在手腕里。
救护车旁,一名担架员忽然停住。他扶着车门,茫然问:“这副担架要送哪边?”
病人的名字贴已经发白,系统也没有给出床位。红缨没有替他回忆姓名,只抬枪指向地面。急诊门口还留着两道新鲜轮痕,轮痕边缘混着消毒水和血。
“沿着这个送。”
担架员低头看见轮痕,手上立刻有了力气。他仍叫不出病人的名字,却记得转弯时要护住输液管,也记得哪扇门不能撞。
担架刚推进急诊大厅,电梯上方的数字突然从三楼跳成地下二层。门还没完全合拢,担架轮就自行转向,病人的氧气管被绷得笔直。
红缨横枪卡住电梯门。金属门夹住枪杆,报警声立刻响成一片。她没有放火——右侧墙里就是氧气主管,火焰只要抬高一点,整层急诊都会被她点燃。
“手动刹车!”她冲担架员喝道。
担架员记不起病人姓名,却记得刹车踏板的位置。他跪下去踩住轮锁,红缨顺势拧转枪杆,把即将闭合的电梯门硬生生顶开。
门后的轿厢里没有地下二层,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黑色坡道。坡道两侧挂着空白腕带,正等着接收一名“无人认领”的患者。
赵空城没有上前。他站在红缨身后,看着她用枪尾砸碎楼层按钮,再将电梯总闸拉下。黑色坡道随断电缩回门缝,只在地上留下一枚湿冷的轮印。
红缨把交接表按在担架边,提笔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活着。
“姓名可以晚点补。”她看着那名脸色惨白的担架员,“人先送到抢救室。”
这一回,没有赵空城替她下令。电梯门在她身后停住,病人被完整推进真正的急诊通道。
赵空城看着担架推进去,低声道:“名字被吃了,动作还在。”
红缨握紧枪杆:“那就先用动作把人留下,再把名字抢回来。”
红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拍合影那天,你站我哪边?”
赵空城答得很快:“左边半步。”
“你当时说了什么?”
“忘了。”
红缨瞪他。赵空城又想了想:“大概是让你别把枪顶到冷轩肩上。”
冷轩的声音从通讯里淡淡传来:“确实顶到了。”
那句毫无用处的旧账让红缨胸口松了一点。完整的回忆仍然缺了一块,可队友替她补上了边角。归墟能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挖走声音,却很难同时改掉所有人记住的不同细节。
陈成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那句话听着像玩笑,实际上是红缨给自己上的一道锁;只要还握着枪,她就必须看见这个名字。
急诊门口的广播突然响起:“火系能力失控风险高,建议隔离。”
白光从顶灯压下来,在红缨脚边铺成一张椅子的影子。那套处置流程没有忘记她,甚至想趁她记忆松动时,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赵空城刚要上前,红缨已经抬枪:“别说话。”
她盯着椅影,一字一顿地喊:“赵空城。”
第一声,椅背裂了一道缝。
“赵空城。”
第二声,广播里的隔离提示被火线烧穿。
“赵空城。”
第三声落下,枪尖火焰贴着地砖卷过去,只烧椅影,不碰病床和氧气瓶。白影碎成一地灰屑。
值班护士小秦冲到门口,手里还攥着被系统改空的交接表。红缨没有替她解决,只把胶布上的名字给她看。
“记不住人,就先记他做过什么。”红缨说,“医院里的账,你们自己写回来。”
小秦咬住嘴唇,用力点头。真正的医院记录战还没结束,却已经有人重新拿起了笔。
医院外,公交车灯和家属手里的小灯压出一条通往学校的短路。赵空城看着那些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低声道:“他们不该被拖进来。”
红缨望向学校方向:“他们已经在城里。城要是塌了,谁都躲不开。”
她拍了拍枪杆上的胶布:“我刚才差点叫错你,所以以后得多叫几遍。”
赵空城看着她,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急诊口的灯暂时稳住半格,墙上的值班表却仍在一行一行变空。但下一秒,温祈墨的通讯传来急促声。
“学校方向出事。”
“孩子们的点名册上,赵空城的名字被换成了空格。”
“而且……”
温祈墨停了一下。
“有孩子开始问,守夜人是什么。”
赵空城转身。红缨跟上来,声音还哑。这一次,她没有再卡住。
“赵空城。”
他回头。红缨抬起枪。
“走。”
两人刚迈下台阶,市医院急诊系统同时弹出一条新提示:
【本院从未收治赵空城。】
紧接着,地下冷库一扇没有登记编号的空柜自行弹开。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接收单,姓名栏仍然空着。
冷库值班员举着钥匙站在门外,明明没有开锁,掌心却已经被冻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