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梯断在第七级。
塌口下没有地面，只有一层缓慢旋转的盐水。断裂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像一排被剔干净的肋骨。
许潮生先系好主绳，让一名轻装队员踩上剩下的台阶。第一步没有问题，第二步也稳。第三步落下时，整段楼梯突然向下沉了半尺。
赵空城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许潮生同时收绳。年轻队员被拖回来，左腿仍被钢筋划开一道长口。
第一次试路失败。
司小南立即跪下止血。她没有急着包扎，先让伤员动脚趾、报痛感，再确认钢筋没有伤到动脉。吴湘南则在记录本上写下：原楼梯不能承重，伤员一名，禁止重复试踩。
“亮的台阶都是饵。”陈成盯着塌口，声音发紧。
七级台阶中，残存的三块表面干净、反光，像有人刚擦过。真正承重的旧混凝土反而藏在阴影里，上面粘着烟灰和鞋底泥。
赵空城没有安慰陈成，也没有让第二个人继续试。
“灯关掉。”
陈成一怔，随后按灭急救灯。
黑暗落下后，塌口里的盐水反而亮了。那三块“完整台阶”在水中映出清楚倒影，阴影里的旧梁却没有倒影，因为它根本不在水面上方，而是从侧墙伸出的维修支架。
老韩摸到支架根部，骂了一声：“这才是修灯的人走的东西。楼梯断了，他们会贴墙下去。”
许潮生重新布绳。他没有再把主绳固定在台阶上，而是绕过右墙三枚生锈锚环。第一枚松，第二枚空，第三枚边缘有多年磨损，绳皮一压就落进熟悉的凹槽。
队伍开始侧身通过。
红缨没有点火。她把长枪横在塌口上方，枪杆充当临时扶手。一个人经过，她便往墙里压一分。盐雾顺枪杆往她手上爬，皮肤很快泛白。
“还能撑？”赵空城问。
“少废话，先送人。”
第三名伤员刚挪到中段，塌口水面忽然浮出一只褪色书包。书包拉链敞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后排一名维护员下意识伸手，脚尖立刻从支架边滑出去。
赵空城刀鞘横扫，先打掉他的手，再把人顶回墙面。
“真孩子不会在海底等你捞书包。”
书包随即张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圈白色牙片。它咬住临时绳索，开始往水下拖。
许潮生没有死守那根绳。他掏刀直接割断受力段。
主绳一断，正在通过的两个人同时失去支撑。红缨把枪杆向上一挑，赵空城踩住右墙支架，左手抓住最近一人的腰带。老韩和后排岸防员则扑向备用绳。
几个人撞在墙上，伤得难看，却没有掉进水里。
许潮生脸色发白。他一直靠绳保证退路，这一次却是他亲手割断了最信任的东西。
“判断对了。”赵空城说。
“差点害死人。”
“不断才会死人。”
他们没有时间争。盐水里的书包咬着断绳沉下去，水面很快恢复平静。许潮生用备用绳重新打结，手抖得厉害，结也不漂亮。
赵空城没有替他重打，只检查了两次受力方向：“能用。继续。”
最后三人通过时，断梯再次下沉。老韩把一根缺口扳手插进墙缝，硬把维修支架顶住。扳手被压弯，彻底报废。
通过断口的不只是战斗人员。后方还有两名伤员和一台便携供氧设备，任何一次晃动都可能让氧气瓶撞进盐水。
赵空城把通过顺序重新排了一遍：能战斗的人最后走，伤员和设备先过，许潮生留在中段控制绳距。这个顺序意味着一旦支架再次断裂，最前面的战斗人员没有人接应。
第一副担架被送到断口时，盐水里浮出七只手，分别抓向担架四角和氧气管。红缨无法抬火，只能将枪杆探到水面上方，让火星沿金属一点点落下。火没有烧手，只逼它们短暂松开。
陈成用折断的灯丝贴近氧气管。真正的管路带着病人体温，水里复制出的三条假管冰冷。他一根根剪断假管，手背被牙片划开也没有停。
盐水突然把断掉的第七级台阶顶回原位。台阶表面出现清晰鞋印，像终于给出一条完整的路。后排有人松了口气，赵空城却抬脚把那块台阶踢下去。
台阶入水后立刻张开，内部全是细小牙齿。它沉下去前咬断了半根备用绳。
许潮生看着断绳，脸色更难看，却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东西都系住。他让两名队员用身体做临时支点，自己趴在塌口边，逐个把伤员的担架轮抬过支架。
最后一个通过的是最先受伤的年轻队员。他不肯坐担架，单腿踩在支架上往前挪。赵空城没有夸他，只在他脚下一滑时把人拽到墙边：“能走不等于必须逞强。”
这句话也被吴湘南记进了代价表。
所有人抵达下层后，红缨才收回长枪。她掌心被盐雾咬出一圈白痕，短时间内无法再大面积放火。
吴湘南在通讯里给出新的限制：接下来二十分钟，红缨只能使用贴地火种，不得展开完整火线。
楼梯没有修好，退路也只剩一条备用绳。赵空城让人在墙上留下三个歪斜箭头，并写明“承重一次”。
这不是漂亮的胜利。一个人受伤，一把扳手报废，红缨的手也被限制。
但所有人都活着通过了塌口。
下层转角的平台上，墙面涂着一道褪色红箭头。箭头指向上方，尾端却不断往下滴水。
盐水下方忽然伸出一只骨白手掌，抓住断梯边缘。紧接着，一头背生钢筋的怪物从塌口爬起，身体卡在狭窄井道里，每次挣动都让剩余楼梯继续下沉。
许潮生把主绳缠到自己腰间，和两名队员向后拖住梯架。赵空城沿侧墙跃下，左手刀鞘连续敲击怪物肩骨，把它的力量引向没有人的水面。
红缨那一尺火没有追求烧死怪物，只灼断它抓住楼梯的两根筋。冷轩从上方补枪，陈成照出脖颈下方最薄的软骨。白月划过软骨后，怪物沉进盐水，楼梯才停止下坠。
受伤的年轻队员被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由后排先送过塌口。赵空城没有允许伤员留下“减轻负担”。队伍每多带一个人，速度都会下降，可放弃伤员只会让敌人更容易把下一扇假门伪装成正确选择。
红缨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掌心，把枪尖压到地面。
怪物沉底后，盐水没有恢复平静。水面缓慢转了一圈，把红箭头的倒影指向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