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通讯接通时,背景里全是齿轮撞击声。
“东海前站还能守多久?”温祈墨问。
“看你们问的是楼,还是人。”老韩咳了一声,“楼还能站,人快被它从档案里抹掉。”
画面晃动。几名维护员正用扳手卡住主齿轮,灯塔却没有朝海面转,而是缓慢对准西南方向。那里是沧南。
总部系统把这段回讯标成“无效噪声”,并开始自动切断频道。
赵空城按住终止键:“不断。”
值班主管提醒:“东海前站已进入污染区,继续接收可能扩大总部感染。”
“切断就不会感染?”
“至少能隔离。”
赵空城看着屏幕里的老韩:“隔离谁?活人,还是问题?”
频道剩余连接时间只剩十秒。黑线从通讯台下钻出,沿电缆往总部主机爬。温祈墨耳中杂音骤然升高,昨夜受损的听力再次刺痛。
他没有强开能力,只把一根备用线接到陈成的急救灯上。灯泡闪了一下,老韩的声音从灯罩里传出来。
“这破灯还能当电话?”赵空城问。
陈成抱紧灯:“只能听,回不了。”
“够了。”
赵空城不再争系统频道,而是让所有人安静听。
老韩报出前站情况:十九名维护员,三人受伤;主齿轮偏转十一度;H-07密柜被人从内部打开;一份五年前的东海调令正在重复打印。
最后,老人压低声音:“有人穿着守夜人制服进了顶层。脸看不清,走路方式像你。”
红缨的声音从沧南频道切进来:“又学赵空城?”
“这次别急着认。”赵空城说。
他右手掌心没有发热,白月裂纹也没有震动。
“眼前这个只是学了我的动作。”
温祈墨看向他:“怎么判断?”
“伤口没反应。眼前这个东西只学到了动作,还没有碰到那份死亡记录。”
这次以后,吴湘南把右手灼痛单独列进观察表:它可以作为危险提示,却不能替代现场判断。
吴湘南立刻记下:“只作参考,不能单独下结论。”
“你就不能先夸一句?”
“不能。”
频道即将断开。老韩突然说:“赵空城,灯塔顶层有七把椅子。”
七把椅子。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同时安静。
五年前赵空城死亡之后,异常记录里也反复出现第七个位置。
“别坐。”赵空城说。
老韩在那头笑了:“我腰不好,本来也不爱坐。”
信号彻底断开。
总部系统立即生成报告:东海前站失联,建议停止救援并远程摧毁灯塔。
报告下方给出预计结果:前站十九名维护员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八。远程摧毁可以阻止第二次投影,却会连人和证据一起埋进海里。
值班主管没有催赵空城。他也知道这不是一道简单选择。
赵空城盯着那百分之八看了几秒:“老韩刚才还能骂人。”
“概率不等于已经死亡。”吴湘南说。
赵空城把远程摧毁选项关掉,改为现场确认。总部系统要求他承担投影再次形成的全部责任。
他签了。
他并不确信能救下所有人。可敌人已经多次利用“预计死亡”提前处理活人,赵空城不肯让一份报告先替现场做决定。
赵空城把报告转给留守沧南的红缨:“你们能撑多久?”
红缨没有说数字。画面中,她把学校东门的火线往前推了一步。
“你走你的。”她说,“沧南不是只会等你回来。”
冷轩补了一句:“东海那边开枪前,报位置。”
司小南正在医院后门给伤员包扎:“别让我隔着一千公里抢救你。”
赵空城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命令136留守,也没有要求他们证明什么。
他只是把沧南三路回讯保存进总部正式档案,写下:小队独立执行,防线稳定。
这一次,系统没有把他们改成陪同人员。
刚保存完成,沧南学校东门的广播突然切换成赵空城的声音。
“红缨,把火抬高。”
那句话语气、停顿甚至骂人的尾音都很像。可赵空城本人站在上京通讯室,一句话没说。
红缨没有照做。她把枪尖压得更低,反问:“老李今天欠你几碗面?”
假声音停了一瞬,回答:“三碗。”
老李在频道里立刻骂起来:“放屁,他欠的是钱,谁给他按碗算!”
学校门外的积水随之炸开,一只藏在广播线路里的白色口器被火线逼出来。冷轩从屋顶补了一枪,打断它接入喇叭的金属管。
总部值班员这才看懂,沧南那些家常问答并非玩笑。档案可以复制口吻,却复制不了每个人共同生活过的细节。
赵空城把“询问无法从档案复制的生活细节”写进临时通讯规程。以后任何远程命令,都必须经过现场人员反问确认。
异常能力很土,却比声纹识别更难被敌人复制。
可保存完成后,老韩的最后一帧画面自动放大。
顶层玻璃倒影里,穿守夜人制服的人抬起右手。
他的刀没有出鞘。
握刀的姿势,和赵空城一模一样。
那个人随后在玻璃上写下三个数字:0、0、7。笔画方向也是反的,只有倒影才能读清。
温祈墨反复看了三遍倒影:“它在等你进灯塔顶层。”
赵空城把画面停住:“它既然学我的动作,就会等我按习惯走正门。”
“你准备走哪?”红缨问。
“先去看看老韩平时修灯从哪儿爬。”
东海行动因此确定了第一条原则:不走项目图上的主通道,只走维护员真正使用过的检修路线。
第二条原则来自沧南:任何看见赵空城的人,先核对影子、脚步和右手状态,不能只认脸和声音。
第三条原则则由吴湘南补上:赵空城本人也不得以“我是真的”为理由跳过检查。
“你们对队长的信任很感人。”赵空城说。
红缨在频道里回道:“信你会犯浑,所以才检查。”
通讯室里几个总部人员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却让原本冷硬的作战规程多了一点活人的气。
倒影中的人随即转身,对镜头做出赵空城常用的手势——食指向下。
陈成手腕刚动,赵空城便按住灯罩:“它连这个也学了。以后我的手势也要核对。”
灯罩里的声音突然被金属尖啸盖过。画面中,一头由旧齿轮和灯塔护栏拼成的怪物撞进前站机房,前肢每砸下一次,主齿轮便向沧南方向多转一格。
老韩带着维护员没有退。他们用扳手、钢管和检修链卡住怪物关节,年轻维护员则爬到齿轮上方拆保险销。赵空城隔着通讯无法替他们挥刀,只能根据画面给出攻击顺序。
“先打左腿,别碰胸口灯芯。胸口一碎,整座塔会直接向西南转。”他的话通过陈成的旧灯传过去。老韩照做,用液压杆顶断怪物左腿,前站终于争到十分钟。
老韩在通讯里报出前站剩余战力:两名池境维护员、七名盏境守夜人,还有十几名不会禁墟的维修工。赵空城没有让他们死守灯塔本体,只让他们保住撤离通道和主齿轮。建筑能丢,人不能跟着设备一起埋。
“记住。”他说,“以后看见我,也先看我脚下。”
灯罩里的齿轮声慢慢减弱。最后一声撞击之后,老韩没有说守住了,只让人把另一根液压杆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