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小学的操场灯,是被一个孩子重新点亮的。那孩子只有九岁,个子很小,踮着脚才够到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开关。
第一次没按着。第二次手滑。第三次,他整个人跳起来,啪的一声,把开关拍了下去。
走廊灯亮起半截。
不亮。
还忽明忽暗。可操场上的孩子们同时抬起头。像在一片快要塌下来的黑暗里,看见了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班主任抱着点名册站在旗杆旁,手指抖得厉害。点名册上的字正在变淡。
一个名字淡下去,操场上就有一个孩子茫然地抬头。他们不是晕倒。也不是被怪物咬住。
他们只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忘了老师刚才说过什么。忘了要往哪边撤。
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张小满!”
班主任喊。
一个男孩愣了半秒,才小声回答:“到。”
点名册上,张小满三个字重新黑了一点。班主任眼睛一亮。她立刻继续喊。
“刘思涵!”
“到!”
“周一鸣!”
“到!”
“陈安安!”
没人答。操场后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张了张嘴。却像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声音应该怎么从喉咙里出来。旁边的同学急得去拉她。
“你叫陈安安啊!”
小姑娘眼里一下涌出眼泪。
“我……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旗杆下的灯忽然暗了半寸。
操场边的墙皮慢慢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面爬过去。粉笔灰从墙上落下,自己拼成一行歪字。
不答到的人,可以回家。孩子们一阵骚动。
“回家”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块糖。也太狠了。因为每个孩子都想回家。
班主任脸色煞白。她猛地把点名册往怀里一抱。
“都不许看墙!”
“看我!”
可是下一秒,操场四周同时响起家长的声音。
“满满,回家了。”
“涵涵,妈妈在门口。”
“一鸣,别站那儿,过来。”
那些声音从墙后、树下、教学楼窗户里、操场排水沟里一起冒出来。有孩子开始哭。
有孩子往围墙方向挪。临时前指里,温祈墨脸色发白。
“归墟在用家长声音诱导散队。”
“孩子们不能靠纪律顶太久。”
司小南已经站起来。
“我去学校。”
吴湘南拦住她。
“医疗线不能空。”
红缨握紧枪杆。
“我去烧墙。”
赵空城摇头。
“火不能进操场。”
红缨一怔。赵空城看着城北小学那一处越来越暗的光点。
“孩子一乱,火会先吓到活人。”
陈成抓起灯。
“那怎么办?”
赵空城把通讯器推到他面前。
“让他们数。”
陈成愣住。
赵空城说:“小孩不一定记得大道理。”
“但他们会数数。”
陈成明白过来,立刻接入学校频道。他的声音传进操场广播。一开始还有点抖。
“所有人,别听墙后的声音。”
“听老师点名。”
“点到谁,谁答到。”
“没点到的人,帮旁边人记。”
“从一开始数。”
班主任立刻抓住这句话。她把点名册翻到第一页,声音发哑,却一下比刚才稳了许多。
“一号,张小满!”
男孩哭着喊:“到!”
“二号,刘思涵!”
“到!”
“三号,周一鸣!”
“到!”
声音开始连起来。
孩子们不再各自去想家门在哪,而是跟着老师的节奏,一个一个往下接。
答到的孩子,转身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被拍到的人,就往前站一步。点名册上的字还是在变淡。
可每当一个孩子喊出“到”,那个名字就重新黑一点。墙上的粉笔字开始抖。
不答到的人,可以回家。
一个孩子忽然大喊:“老师没点到,不能走!”
另一个孩子也喊:“排队!”
第三个哭着说:“我还没答到!”
操场乱了一瞬,又被孩子们自己的声音拽回来。班主任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
“二十七号,陈安安!”
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浑身一颤。她还是想不起为什么这个名字是自己的。
可旁边三个同学同时拉住她的手。
“你是二十七号。”
“老师刚才点你。”
“你答到就行。”
小姑娘慢慢抬头。墙后那个像妈妈一样的声音还在叫她。
“安安,回家。”
她哭得肩膀发抖。可最后,还是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到!”
那一声很小。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操场。点名册上,陈安安三个字重新黑了回来。
与此同时,墙上那行粉笔字猛地裂开。粉笔灰像被火烫到一样四散开去。
陈成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得厉害。
温祈墨飞快记录。
温祈墨记录道:“互相提醒可以减缓精神侵蚀。”
“报数能维持队伍顺序。”
“不要让任何一个孩子单独站着。”
赵空城低声道:“别写这么复杂。”
温祈墨看他。
赵空城说:“写孩子会互相拉回来。”
温祈墨手指停了一下。随后,他把那一行删掉,重新写:
孩子们互相答到,学校灯点住。操场上,班主任已经喊到最后一名。
“一百三十六号,何小川!”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抽着鼻子喊:“到!”
喊完以后,他忽然愣住。
“一百三十六?”
操场上有孩子也跟着抬头。这个数字太巧。班主任也愣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同时看向广播。
陈成站在临时前指的灯下,忽然听见学校那边传来稚嫩却整齐的声音。
“一百三十六!”
“到!”
声音穿过通讯,穿过凌晨,撞进指挥室。红缨眼眶一热,立刻偏过头。
冷轩低头换弹,动作慢了半秒。
司小南把药箱盖合上,轻声骂了一句:“小孩真吵。”
吴湘南却把这声“到”认真记进了记录本。赵空城站在地图前,把最暗的那处灯位往前推了一寸。
学校那盏灯,终于稳住。
可就在所有人松一口气的时候,温祈墨的屏幕忽然跳出一串新的数字。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九。
操场边缘,点名册最后一页后面,多出了一排陌生名字。不是学生。那些名字,全都已经划着死亡线。
班主任声音发紧。
“赵专员。”
“点名册后面……”
“多了一页。”
赵空城抬眼。班主任忽然把点名册举高。
“看清楚。”
“点名册在我手里,不在墙后。”
“谁让你们回家,谁就不是老师。”
几个哭得最厉害的孩子抬起头,先看老师,再看彼此。他们终于知道,自己该听哪一道声音。
墙后的家长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孩子没有感情的齐声。
“老师。”
“也点点我们吧。”
操场边的黑暗里,站起了一排没有影子的学生。
那些身影穿着相同校服,脸上却没有五官。它们一边模仿孩子报数,一边沿操场向教学楼逼近。每靠近一步,真正的孩子便会忘掉一个同学的名字。
红缨不能放火烧穿整座操场,只能收起长枪的火势,与无面身影近身搏杀。她用枪杆砸断膝骨,冷轩从教学楼顶逐个打碎它们胸口的灰色硬块。陈成留在孩子中间,不再追着异常光影跑,而是让每个孩子说出身边同学的一件小事。名字不断变淡,生活里的细节却把他们重新拉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