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底弥翁早已计算出得失。
不可能之城失守已成定局，无力挽回。
如果全员在这里死战殆尽，全军覆没，届时连退守王座大门，拱卫帝皇的人都不会剩下。
恩底弥翁收回眺望通道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孤零零的蓝色背影上。
他眼底的金色光点渺小得可怜，宛如遥远天边快要坠落的孤星，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这一刻，恩底弥翁忽然想起离开泰拉前，帝皇对他说过的话。
那不是公开的会议指令，是他最后一次觐见时，帝皇单独赐予的嘱托。
黄金王座上，金色神光从圣躯的裂隙中缓缓溢出，话语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无需入耳。
“若最坏的局面降临，退守王座大门即可。我自有安排。”
恩底弥翁清楚帝皇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帝皇布局网道万年，早已算尽一切，绝不会因为几处裂隙失守就坐视全盘崩塌。
祂一直在等，等这最坏的结局彻底降临。
恩底弥翁机械指尖在身侧轻轻一叩，陡然抬高声线，下达最终命令。
“全军听令！即刻撤退！目标……黄金王座大门！”
一时间，整片战场鸦雀无声。
禁军没动，寂静修女没动，机械神甫们也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指挥台，唯独恩底弥翁，始终凝视着战场中央的那道蓝色身影。
林恩缓缓转身，看向防线方向，对着恩底弥翁轻轻点头。
恩底弥翁看到了。
下一刻，全军终于动了。
所有人有序撤下盾墙，搀扶伤员、背负同伴，拖拽牺牲战友的遗体，没人被抛下，没人被放弃。
没有人质疑撤退的命令。
所有人都望着林恩的背影。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原地，依旧倔强挺立，未曾弯折半分脊梁。
瓦莱里安率先走下盾墙，来到林恩身侧。
她的左臂依旧垂着，早已无力负重，右手的断剑换到左手稳稳握持。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并肩而立。
布莱克跟着走出灵能者阵线，动力剑归鞘立定，左手腕那圈浸染血污的白布条，在冷光里轻轻飘动。
凯尔紧随其后，断剑别在腰间，剑柄缠满的布条死死打了死结，牢牢固定住残破的武器。
最后是艾瑞克，双手紧握着残破杖头，杖头水晶崩开的裂缝漏出细碎的蓝白灵光，他熟练地缠上布条，打结固定。
林恩静静望着眼前撤退的众人。
从节点三死战归来的幸存者，从不可能之城各条防线撤下的残兵，所有人朝着黄金王座大门稳步移动。
这不是溃败逃亡，是战略性退守。
他再度转身，重新直面裂隙方向。
紫黑色的魔潮依旧汹涌翻涌、源源不断。
斯卡布兰德的巨斧暗红灼灼，扎拉卡涅的六瞳鬼火摇曳，库噶斯稳步碾压推进，卡洛斯隐于高处伺机而动。
林恩孤身立在防线最前方，看着潮水般的魔物汹涌而来，一步未退，半步未让。
……
黄金王座之上，死寂端坐的帝皇，眼眸骤然亮了下。
祂始终没有睁眼，只是闭合的眼皮下，一抹金色微光骤然闪过。
祂的身躯纹丝未动，双手依旧平稳搭在王座扶手上，呼吸节奏依旧维持着这数年不变的机械韵律。
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循环往复，亘古不变。
唯独眼底那道金光，真实亮起。
细碎的金芒从眼睑缝隙缓缓渗出，亮度远不及王座本身的璀璨神光。
王座的光芒是烈日骄阳，而这一缕微光，是清冷孤月。
借着这道灵能视线，帝皇眺望向不可能之城的方向。
祂看见了朝着王座大门缓缓撤退的残军人潮，也看见了落在队伍最后，那道孤零零的蓝色身影。
那人一身动力甲遍布爪痕与弹孔，满身疮痍。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战场尽头，死死钉在大地上，始终屹立不倒。
帝皇的嘴唇微微颤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是无法言语，是此刻，无需多言。
祂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轻轻动了。
指节从左至右，依次抬起，落下，韵律沉稳又肃穆。
片刻后，祂的视线从蓝色身影上挪开，稳稳落在黄金王座的大门方向。
那里静静立着一道银白身影。
一身银白色动力甲早已残破不堪，面罩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顺着最宽的那道裂痕，能看见她紧紧抿起的嘴唇，肃穆又坚定。
是刚刚从泰拉驰援归来的坎瑞亚。
她在返程途中，骤然接收到了来自帝皇的感召。
这不是任何通讯频段的传输，是纯粹的灵能灌注。
一道意念直接烙印进她的意识深处，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沉甸甸的四个字，牢牢刻入神魂：
无言裁决。
坎瑞亚的身躯微微一颤。
她调转面罩，朝向黄金王座的方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静静伫立，默然领命。
她瞬间明白了这道指令背后的含义。
早在她离开不可能之城前，恩底弥翁就和她提过那个最坏的预案。
没有详细的执行步骤，只有一个冰冷的核心概念。
一旦最坏的局面降临，网道全线失守，恶魔潮直接推平至黄金王座门前，帝皇需要一次短暂的极致爆发。
哪怕只有一瞬，祂需要暂时挣脱王座的束缚，亲自现世。
而唤醒这一瞬力量的唯一办法，无比残酷。
给黄金王座打上一针倾尽千人之力的超级兴奋剂。
以整整一千名灵能者的灵魂和灵能为燃料，瞬间拔高王座的能量输出，强行支撑帝皇短暂脱离束缚，执掌权能。
出发之前，坎瑞亚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
一千名灵能者，全部从黑船羁押的灵能者中严格遴选。
他们的灵魂早已被提前标记锁定，牢牢接入黄金王座的灵能回路，从始至终，都在为这一刻的献祭待命。
她心底万般不愿，却无比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必须执行。
短暂静默后，坎瑞亚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羁押那千名灵能者的方向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