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队伍在狭长的通道里走了很久。
没人看时间，没人发问还有多远，全程鸦雀无声。
只剩整齐单调的脚步声，一遍遍回荡在灵族石板之上。
布莱克走在队伍中段。
他双眼平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眼神放空，脑子里全是纷乱的心事，一片乱糟糟的空茫。
艾瑞克走在最后。
他的嘴唇不停轻颤，低声念着菠萝，声音轻若蚊蚋，根本停不下来。
队伍的最后方，是独自断后的瓦莱里安。
她没有回头，却一直默默听着身后的动静。
金属风暴砸烂恶魔的闷响停了，矮墙被巨斧劈碎的巨响停了，叛军被自己武器刺穿的惨叫也停了。
许久之前那道惊天动地的通道崩塌巨响，在通道里来回回荡了好几秒，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此刻身后空空荡荡，再没有恶魔嘶吼，叛军叫嚣，武器轰鸣，一片死寂，静得吓人。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尽头终于透出光亮。
工事照明灯暖黄色的光晕，光束边缘微微晃动，带着一丝人间的温度。
他们终于撤回了不可能之城后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驻守在此的禁军和寂静修女早已列阵戒备，戍卫长矛齐刷刷对准通道入口。
看到溃退出来的友军，所有人没有半分松懈，枪炮口始终紧绷着对准通道深处。
三年的网道战争，早已让他们刻入骨髓的警惕：魔潮永远会紧随撤退队伍的身后，接踵而至。
他们静静等着，等着紫黑邪光从黑暗里亮起，等着恶魔嘶吼穿透通道，等着无尽魔潮紧随溃兵冲出。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通道深处漆黑死寂，没有紫黑混沌光芒，没有血刃咆哮，没有任何恶魔与叛军的踪迹，安静得诡异。
一名禁军探头望去，看着走出通道的残兵。
他们的目光都不在前方的通道深处，而是齐刷刷落在身后，像是在盼着某道身影出现。
一名禁军老兵走上前，伸手搀扶住受伤的战友，目光扫过眼前的残兵。
他喉结微动，轻声发问。
“不可能之城呢？”
全场无人应答，只剩死寂。
……
第二天，最后的防线彻底布设完毕。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黄金王座的巨型金属大门，门板上雕刻着帝皇圣像，圣像的双眼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门后是帝皇，是泰拉皇宫，是整个人类帝国最后的根基。
恩底弥翁立在指挥台后，指尖快速划过全息投影，有条不紊地排布兵力。
他将禁军分成三队，分别镇守左翼、右翼与中路正面。
寂静修女穿插在三支队伍之间，全程铺开无声领域，压制恶魔的灵能冲击。
机械修会的技术神甫守在最后方，不停焊接加固网道壁垒。
桂冠灵锋仅剩的残余灵能者，全部部署在禁军盾墙后方。
他们的菠萝缓冲领域已经硬撑了数天，到现在依旧没有中断。
瓦莱里安站在盾墙正中央。
她换上了全新的装备。
盾牌光洁崭新，没有爪痕，没有弹孔，没有斧劈的裂痕，甚至能清晰映出她头盔的轮廓。
动力剑也是全新的，剑刃平整无缺口，剑柄防滑绳缠得紧实牢靠。
她将新盾牌挂回左臂，动力剑归鞘别在腰间。
左臂依旧无力垂落，但她的手指在反复活动。
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一遍遍地测试着左手残存的力气。
一名禁军从盾墙后走来，停在她身边。
他轻声开口：“大人，您在看什么？”
瓦莱里安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条被碎石彻底堵死的通道。
从昨天到现在，那片碎石墙安安静静，没有恶魔从缝隙钻出，也没有任何人影从石堆后方翻出。
大大小小的碎石层层叠叠堆在通道口。
她右手抵在崭新的盾牌内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目光依旧定格在碎石墙上，久久没有挪动。
布莱克站在桂冠灵锋的阵地里。
他的目光和瓦莱里安一样，死死盯着远处的碎石墙，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的人甚至以为他站着睡着了，唯独他始终睁开的双眼，映着石墙的轮廓，暴露了他从未松懈的心神。
凯尔站在他身后，断剑横在身前。
他同样盯着那堵碎石墙，看了许久。
握着断剑的手慢慢收紧，从虚握到攥紧，指节的金属套管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急切：“我要去找他。”
艾瑞克站在凯尔身侧，原本不停默念菠萝的他，骤然停了下来，目光死死锁定碎石墙，轻声附和：“我也去。”
布莱克依旧静静站着，没有动。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凯尔以为他不会答应，不会回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等。等他回来。”
凯尔猛地转身看向他，眼底布满血丝。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就在那堆石头后面，我们都听到了通道坍塌的巨响。
是他一个人断后，让我们先走，就他一个人，他大概率……大概率已经……”
布莱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泰拉，见一个人。”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攥紧，死死忍着所有情绪。
凯尔看着布莱克执拗的眼神。
那双眼睛全程盯着碎石墙，丝毫没有动摇。
他终究还是松了手，将断剑归鞘，默默站回原位。
下一秒，他的嘴唇轻轻颤动，开始默念菠萝。
语速比之前更快，更急促，是下意识的祈求与期盼。
艾瑞克也重新开口，低声诵念。
桂冠灵锋所有幸存的灵能者整齐列队，静静伫立在阵地上。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人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远处那堵死寂的碎石墙上。
他们在等。
等那个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人，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