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完成第二段亚空间跳跃,精准抵近东境首座失联农业世界的停泊轨道。
这颗原本在册的小型殖民星球,在册人口五十万有余,常年向外输送稳定的谷物与合成纤维物资,是奥特拉玛东境不起眼却扎实的补给支点。
可从高空轨道俯瞰,整颗星球的地表生态已然彻底倾覆。
昔日错落交织的青绿地表,棕褐土层尽数消弭,整片大陆被一层厚重暗沉的灰黑色生物覆膜彻底覆盖。
薄膜自地底层层翻涌铺开,掩埋植被,聚落与一切生命痕迹,稳稳贴合原有地貌轮廓。
覆膜表层布满细密起伏的生物肌理,顺着山脊、谷地的地势自然延展,形成连绵顺滑的曲面褶皱。
林恩并未急于下达登陆指令。
舰队在轨道高度平稳悬停一个标准时,全域扫描阵列持续作业,逐一收录地表残存的人造结构数据。
所有人工建筑的反射信号仍能区别于天然岩层,轮廓尚且完整清晰,只是外壁尽数被同质生物层严密裹覆。
建筑形制,框架结构依旧可辨,却彻底失去人类设施的辨识特征,沦为冰冷的生态残骸。
白疤的“风之猎手”号稳守旗舰侧翼,双舰间距严格贴合主力护航标准阵位,轨道姿态始终同步校准,全程保持稳定配合。
加密通讯频道内,老兵的声线利落冷静,带着常年深空航行的精准判断:
“全域扫描已完成。地表热源彻底沉寂,生态活动完全终止。
所有人工建筑均被统一生物质层包裹,地貌结构完好,却无半点生命存续迹象。
这是虫族彻底收割后的标准地貌,星球残余价值已被完全榨干,不会留存任何可供汲取的有机质。”
“判断无误。”林恩的声音平稳传来,“优先完成全域数据建档,暂缓地面登陆。
虫族对星域资源的利用率近乎极致,一旦榨干全部生物质,绝不会在废弃星球上空滞留。”
通讯另一端没有多余应答,白疤编队恪守静默作战准则。
但林恩清晰察觉,“风之猎手”号的探测系统始终与旗舰保持同频运作,定时完成数据交叉校准,坐标对位修正。
两艘舰船于漆黑星海中形成无形的联动纽带,姿态,航向,扫描频率始终同步,偏差牢牢锁死在安全阈值之内。
昔日菠萝路标将他们带出暗面迷途,如今这支草原舰队,主动以并肩校准的姿态,牢牢守在侧翼。
短暂沉寂后,林恩主动接通频道,抛出关键研判问题:
“依照地表干燥覆膜的固化程度推算,虫群撤离多久?”
“两至三周区间。”老兵迅速给出精准推断,“生物质脱水固化、生态彻底灭活的周期完全吻合。
这支虫群主力始终保持推进态势,沿途未遇有效阻滞,全程没有放缓扩张节奏。”
“正是如此。”
林恩目光落向星图上接连暗沉的东境星域,语气越发沉凝:
“此前它们一路畅行无阻。接下来,我们将在第二颗失联星球,彻底截断它们的推进链路,制造第一道有效阻滞。”
话音稍顿,他顺势问及一桩旧闻:
“你们暗面漂流四月,应该见过同类星域异象。”
通讯频道静默一瞬,只剩微弱的电流底噪。
老兵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事后复盘的凝重:
“遇见过两次。初见时我们判定为混沌污染废土,选择远距离规避。
第二次抵近侦察,舰队先知感知到整片空域生机尽绝,没有半点残留意念,最终依旧放弃登陆探查。”
他轻轻轻叹,字句间藏着些许遗憾:
“如今回溯比对,那正是虫群前锋收割过后的废弃星域。
若是当时识破真相,或许能提前拦截,遏制一段扩张势头。”
“为时未晚。”
林恩的回应干脆利落,抚平过往遗憾。
指令下达,双舰引擎同步点火微调。
两道澄澈湛蓝的推进尾焰划破深空黑暗,两道光带平行延展,走势统一。
舰队整体平稳转向,对准第二颗失联星球的坐标航向稳步突进。
……
第二颗失联殖民星的规模远胜前一座农业世界。
残存的街道路网规整密集,能推断出沦陷前近千万常住人口的繁荣体量,外围还构筑过制式防御工事。
整片空域遗留的战场痕迹清晰印证。
虫族降临之初,守军立刻组织起了顽强短促的抵抗。
主干道两侧散落着支点碉堡与防御废墟,墙体破口,弹着点位高度集中,能还原出最后的作战态势。
守军直至战线崩塌的最后一刻,依旧维持着完整射击阵线与有序撤退通路,没有彻底溃散。
雷鹰平稳落地在定居点外围的老旧起降场。
地表密布深浅交错的弹坑,数道平行滑行轨痕清晰可见,轨痕延伸至燃料储罐区附近,便被大片深色腐蚀生物沉积物彻底截断,昭示着战局在此处骤然终结。
落地瞬间,白色伤疤编队即刻完成全域战术铺开。
两支高速突击摩托载具迅速散占起降场关键点位,依托边缘掩体错落列阵。
每台车体侧翼的射手分头卡位,枪口朝向辐射交错,构筑出无死角的弧形警戒火力网,整套部署行云流水。
林恩穿行过阵位时,目光扫过白疤的制式载具。
车体经过轻量化改装,重心压得极低,相较标准型号更为贴地,战术射击角度更扁平,压制范围更精准。
哑光白底漆蒙着一层薄尘,边缘红纹利落勾勒车身轮廓。
侧舷一道闪电战纹从头至尾笔直延展,线条均匀锋利,恰似凝固的奔袭轨迹。
一名驻守射手察觉来人,手腕轻抬,枪口微微上扬微调姿态,完成敌我快速甄别后,稳稳归位锁定外围空域。
待一行人走远,昆图斯压低嗓音轻声评述,语气冷静客观,只做战场观察记录:
“他们的阵地铺开效率,比荣誉卫队快近乎半数。”
“这是第五军团根植血脉的作战逻辑。”林恩脚步未停,从容解答。
“极速铺开,极速撤离,攻防衔接不留半点空窗。
所有战术动作,转换节奏,早已通过千年部族训练刻入本能,无需繁复指令调度,全员自成默契。”
昆图斯微微颔首,行进间刻意拓宽战术间距,最大化保留全域视野,适配白疤高速机动的作战节奏。
队伍深入定居点中心广场,脚下地坪质地坚硬致密,是长期人工压实加固的石质基面。
白疤突击载具沿广场外圈低速巡弋,行驶轨迹规整稳定,轮辙平直无偏移,始终保持着均衡的机动阵形。
带队老兵利落跳落车身,靴底轻触地面便立刻屈膝俯身,戴着战术手套的掌心抚过地表弹痕与沉积层,细致甄别战场残留信息。
片刻探查后,他沉声开口:
“这里有过实打实的死守。”
他抬手示意广场中心的弹痕分布:
“所有射击痕迹呈向内收束的弧形排布,并非无序散落,说明守军依托固定阵地层层阻击,战线一步步被压缩至中心,最终彻底溃败。”
林恩顺势蹲身,顺着他的视角凝望整片战场痕迹,眼底掠过一丝悠远追忆:
“你的战场研判方式,和秦夏一模一样。”
老兵的动作骤然凝滞。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僵住,耳畔那句久违的名字,跨越万年时光,精准叩在他心底尘封的战团记忆上。
他缓缓收回手,落于膝头,指节微拢,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淡淡的肃穆与惋惜:
“秦夏统领,早已陨落在万年大远征的战火之中,我辈只能从残卷中窥见他的传奇。”
“我知晓。”林恩声音平和温柔,没有波澜,“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如今的战场眼光,和当年并肩作战的他,分毫不差。”
两人并肩静蹲片刻,周遭只剩白疤载具低速怠速的低频轰鸣。
引擎尾流轻拂地表薄尘,卷起细碎浮土,旋即轻轻落回地面,不扰这片废城的死寂。
老兵缓缓起身,拍去掌心尘土,目光依旧定格在林恩身上,带着溯源求证的郑重:
“您方才提及,原体可汗曾亲自指点您的战技?是何等年代的事?”
“大远征早期。”林恩坦然回望,字句真切,“那时我作为随行人员,参与可汗指挥的军事行动。
可汗偶然兴致所至与我过招,指出我的步战站位存在疏漏,当场为我指正微调。”
“自那以后,我所有行进落步,站位支点,皆遵循他传授的准则。只是一句提点,却让我规避了无数战场险境。”
老兵眼神愈发凝重,目光细细描摹林恩的神情,像是在比对残卷记载与眼前的真实过往。
他短暂停顿,给足自己确认的余地,最终郑重发问:
“大人方才的描述,与原体独有的措辞口吻完全契合。”
“因为那正是他当年对我的教诲。”林恩缓缓颔首。
短短一句印证,让万年流传的残卷轶事,彻底落地为真实的万古羁绊。
老兵不再追问,沉默起身,向前走出两步后忽然驻足,背对着众人轻声开口,语气虔诚而郑重:
“若此战能安然归航,我会将这段过往录入战团秘档。万古旧谊,不该被时光掩埋。”
话音落尽,他稳步走向载具,落座驾驶位。
死寂废城之上,高速铁骑列阵待发,万古传承的草原战意,伴着跨越万年的旧友羁绊,静待下一场血战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