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内部通道远比埃斯塔尔哨站的廊道宽阔恢弘。
舱壁覆满哑光深灰防反光涂层,灯带均匀嵌于吊顶两侧,冷白光线平铺洒落,无一丝杂散眩光。
金属甲板上映出两道笔直平行的亮带,随前行脚步缓缓后掠,规整如时序刻度,以恒定间距反复延展流转。
林恩稳步走在前方,卡尔加始终紧随其侧后方一步之距,维持着极限战士最标准的扈从随行位。
两人步频咬合完美,起落间隔均匀恒定,全程无分毫偏移紊乱。
沿途每一处通道交叉口,值守的舰上老兵皆肃立待命。
林恩行经的刹那,所有人脊背自然绷直,身姿归正,从常规值守的松弛状态瞬间切换为最高规格敬意姿态。
这无声的肃穆如连锁传导的秩序浪潮,随他的行迹次第亮起,次第平复,规整而庄重。
行至第三处交叉口,一扇舷窗映入林恩眼帘。
窗外正对一艘停泊的打击巡洋舰侧舷。
舰体弧线,推进器集群排布,装甲板切割角度,每一处线条,每一组结构比例,都与他大远征时期亲历的制式舰体模板完全同源。
万年岁月流转,战火迭代翻新,可最初的设计骨架,工艺走线,间距尺度,依旧完整复刻如初。
林恩步履未顿,目光却在窗外定格了半次呼吸的时长。
此刻他已经足够确认。
不是相似,是同源。
心底压藏许久的念头,终于缓缓浮上表层。
大远征时代,他亲手搭建,亲自统领的两支专属编制:
桂冠先锋,桂冠灵锋。
万年沧海,战火焚天。
叛乱,浩劫,大裂隙接连倾覆星海,那些番号是否尚存于战团序列?
那些他一手带起的远征部队,灵能支援小队,是否还有薪火留存?
阿尔特留斯、索拉斯、卡斯兰、布莱克、艾莉……
那些曾并肩踏遍星海,浴血同行的鲜活面孔,如今还剩下多少姓名留在史册之中?
此前在埃斯塔尔哨站,他只能依托残破缺损的外勤数据板查阅碎片档案。
所有记录止于某个遥远的古早节点,后续尽数空白,杳无音讯。
而此刻,他身处战团长专属旗舰之上。
这艘战舰常年往返奥特拉玛本部与暗面星域,搭载着战团最完整的前置核心秘档终端,储存着大远征末期,叛乱时期,大裂隙动荡期的全部留存底档。
身侧,便是执掌所有战团档案,统御全域战力的马涅乌斯·卡尔加。
万千问句在喉间翻涌,最终尽数沉压心底。
像一处暗藏已久的管线裂隙,明知隐患存在,却迟迟不愿触碰,怕一掀开尘封的封口,只剩满目空寂。
卡尔加紧随在后,早已察知他行迹间微不可查的心神滞涩。
卡尔加久经沙场,阅人无数,更深知这位远古先辈的心结所在。
他适时开口,声线平稳克制,无试探窥探,唯有坦荡坦诚:
“关于桂冠先锋的编制沿革,旗舰前置秘档存有完整留存条目。
历经万年战乱,部分细节有待本部终极档案交叉核验,但核心沿革,荣誉记录,序列变迁,皆可查阅。您想问什么,尽可直言。”
林恩闻言,终于在前方的观察窗前静静站定。
靴尖距窗框底边一掌之隔,身姿挺拔肃立,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窗外星域缓缓轮转,深空黑暗里,三颗恒星勾勒出稳定的三角光点阵列。
恒星间的相对角度,亮度落差,色温对比,与他记忆中某次大远征远航的星图景致完美重合。
只是舰船已换,同行之人已逝。
那些远去的姓名,依旧以最初的模样定格在记忆里。
字迹未褪,轮廓未改,只是再也无从重逢。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通道平稳的气流轻轻托住:
“桂冠先锋,如今还在作战编制中吗?”
卡尔加指尖轻划数据板,存档条目瞬时调出,应答精准沉稳:
“大裂隙开启后,全域星域动荡,战团历经多次战力重组。
桂冠先锋的实战常备编制正式裁撤,不再作为独立外勤作战单位运作。
但其番号完整保留,移入战团最高荣誉封存序列,记入远征英烈史册,永不除名。”
林恩静默片刻,再问:“那桂冠灵锋呢?”
卡尔加翻页动作微滞一瞬,档案记录更为残缺古旧:
“桂冠灵锋为军团时代专属灵能特战编制,对灵能适配度,虚空抗性,特殊战法门槛极高。
叛乱结束,军团改制后便难以复刻建制。
大裂隙爆发,暗面灵能风暴肆虐,灵能者损耗率剧增,跨星域通讯彻底中断,数次重建尝试尽数终止。”
“目前战团现役序列中,无此番号实体单位。”
林恩抬眼望向窗外那组恒久不变的三角恒星。
记忆里偏白的星芒,此刻泛着淡淡幽蓝,或是万年星际介质流转造成的光影偏差,或是漫长岁月里自我记忆的细微褪色。
他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沉敛的期许:
“布莱克。虚空能力者,大远征时期随我征战。他的记录,还有留存吗?”
卡尔加精准检索远古异能者台账:
“档案存有匹配姓名,匹配服役时期的虚空异能特战人员记录。
终末记载定格于大远征末期,网道防御会战条目下,明确标注:当期战役存活。”
“叛乱时期,荷鲁斯之乱的舰载机动档案全数遗失,暂无后续追踪记录。本部最深层静态秘库,或许存有战乱散佚残页。”
那句“存活”安稳落在字句中央,不刻意宽慰,却足够沉甸甸落地。
林恩没有追问。
他静静伫立窗前,肩甲轻靠窗框边缘,并非疲惫松懈,而是心绪沉敛后的静置姿态。
万千浮沉压于心底,不动声色,唯有眼底掠过极淡的怅然。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融入风道:
“艾莉。专属导航者,隶属于桂冠灵锋,全程随队远航。我离开之前,她尚且安好。她的相关记录,还有留存吗?”
这次,卡尔加的检索时间明显更长。
指尖反复滑动,切换权限页,调取战乱残档,最终屏幕定格在一片浅灰色的空白条目上。
他据实答道,语调依旧平稳,却多了些许郑重的遗憾:
“导航者隶属于星区独立贵族谱系,不归于战团人事编制。战团档案仅能调取外派合作勤务记录,无家族完整谱系权限。”
“您提及的该名导航者,大远征末期的随行勤务记录可查,但叛乱之后所有追踪条目全数散佚。
无阵亡标注,无归乡记录,无失联报备……最终状态彻底失考。”
舱道重回静谧。
所有悬置心底的姓名,逐一问过,逐一落档,逐一归于尘封的史册与空白的未知。
像一本反复翻开的旧书,折痕尽数归位,书页轻轻合上,再无翻动的余地。
卡尔加始终保持一步扈从距离,安静伫立,耐心等候。
不催促打断,给予这位远古先辈最极致的尊重与心绪留白。
良久,林恩收回凝望星域的目光,转身继续向通道深处行去。
起步的前两步,他的视线依旧短暂掠过舷窗之外的星海,像在回望一段彻底落幕的万古征途,一场终无归期的旧岁同行。
而后目光收回,落向前方笔直延伸的舰道。
前路漫漫,星海无垠。
旧烬已沉,新程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