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鹰在埃斯塔尔哨站的泊位稳稳停稳。
机闸落锁,气压平衡的轻响消散后,昆图斯与维拉第一时间返回主控区,向伊卡洛斯递交了完整的战地报告。
二人没有丝毫隐瞒删减,从城墙根下三剑齐启的杀伐格局,金色领域净化纳垢瘟疫的神圣异象,到航程中听闻的大远征弹性战术顶层理念,所有颠覆认知的细节尽数如实记录。
伊卡洛斯全程默然翻阅,未曾打断发问。
但每当读到瘟疫净化,无隙预判,超前择局的段落,他的视线便会数次停留,反复核验。
身为驻守边境多年的资深极限战士,他见过太多精锐,血战,战术极限。
却从未见过任何一条记录,任何一项战团典藏,能对应上这般超脱圣典框架的战力与思维。
通篇阅毕,他将数据板轻置桌面,金属底壳触碰台面,发出一声清寂轻响。
随即抬手解开头盔锁扣。
面甲平稳上翻,露出一张饱经星海战火淬炼的年轻旧伤面容。
左眉骨一道横贯锋刃裂痕,是早年暗面剿匪留下的永久印记。
愈合的肌肤凹陷浅淡,灯下拖出细长阴影。
下颌嵌痕般的弹片旧疤圆润平复,无数次肌体修复也未能彻底抹去战火痕迹。
这张面孔年轻却沧桑,藏着远超目测的岁月与沉淀。
褪去扩音器的修饰,他的嗓音低沉真实,带着喉骨原生的震颤:
“报告所载……若全然属实,已经彻底推翻了我们此前所有的观测研判与战力界定。”
昆图斯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每一字每一幕,皆为亲眼所见。”
伊卡洛斯指尖虚扣在数据板磨损的金属边框上,常年握持设备磨出的浅色痕迹,是他经年戍边的见证。
他指腹轻轻一顿,收束纷乱思绪,沉声定论:
“我会编撰专项加密评估报告,与你们的原始战报,连同战地取证资料一并封存。
待稳定通讯窗口开启,第一时间传回马库拉格本部核验归档。”
他抬眸,平直的视线稳稳落定在林恩身上,没有审视试探,只有极致审慎的敬畏:
“在本部身份核验结果抵达前,我会恪守哨站管制章程。但……我个人的战场判断,已然有了定论。”
他未曾明说定论为何,却久久凝望着那道蓝金色身影。
片刻的目光停留,已是他所有震撼敬畏以及认可的无声传递。
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松开指尖,彻底从那颠覆认知的情报中抽离,回归值守姿态。
离开主控区,走廊的日常人流,设备低鸣,依旧是熟悉的哨站常态,却再也盖不住两名老兵心底的震荡。
昆图斯交接岗时,被值班士官低声拦下。
士官目光下意识扫过他带着淡淡战损的肩甲,轻声问询:“阿基琉斯战事……已然平定?”
“已然平定。”
昆图斯答得简短利落,素来冷硬平直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扬起一线弧度。
幅度极淡,不过一纸之薄,无笑意张扬,却藏着戍边战士难得的释然与震撼。
这份细微的神态,在他转身迈步后,依旧留存了两步,才缓缓收敛如常。
维拉途经休息舱时,被舱内休憩的同袍唤住。
半开的舱门内,数名极限战士正擦拭甲胄,整理装备。
动作规整自律,恪守战团日常规章。
靠窗的战士放下擦拭绒布,沉声问询:
“此次随行的未核验访客……传闻战力超然,战况究竟如何?”
维拉驻足门框,背脊轻抵舱沿,视线越过舱内众人,落向空旷的廊道深处,缓缓开口。
他没有夸耀杀伐,渲染神迹,只是平静复述最震撼人心的战后景象:
“城外成片死亡守卫尸身,甲胄淤积千年不腐的疫脓,永续活性的畸变污秽,尽数在金色光域中蒸腾殆尽。
腐朽瘟疫赋予的不死自愈,疫病扩散,毒素侵蚀,被彻底封禁,彻底瓦解。
数年毒化的腐土,剥离污秽后重露原生净土,瘟疫的侵染链条,被彻底斩断。”
舱室内瞬间死寂。
喝水的战士杯沿悬于唇前,纹丝不动。
抬手整理甲片的战士僵在原地,动作半途戛然而止。
良久,才有一道压抑的低声,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响起:
“他……究竟是谁?”
维拉抬眸,眼底翻涌着这几日所有的战场碎片,战术降维,时代落差,最终吐出一句精准而苍凉的定论:
“他是那个大远征剑术与军团战术体系,尚且盛行年代里,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活人。”
……
伊卡洛斯的加密评估报告,在哨站最高权限的封闭内网悄然流转,仅限核心高层阅览。
与此同时,林恩独自驻守档案室,逐一核对埃斯塔尔存量古老星图。
铅笔轻划,补全坐标偏差,标注航道修正,新增的注释字迹规整均匀,与百年前原始记录浑然一体,毫无违和。
午后训练间隙,昆图斯独自寻至档案室门口。
他没有贸然入内,靴底距门框始终保持一掌规整间距,姿态恭谨克制,语速放缓,带着后辈求教的郑重:
“大人,今日例行训练,我与一众兄弟……想观摩学习您的近战起手章法。若您有空,恳请指点。”
林恩闻言,轻轻合拢数据板,对齐边缘,稳妥扣合,动作从容规整。
他抬眸起身,淡淡一语点破核心,既是应允,亦是传道:
“城墙根那套军团起手步,近身微调逻辑,你们可以试着溯源模仿。”
语罢,他缓步而出。
昆图斯侧身恭让,紧随其后。
下层甲板的标准合金训练场空旷肃穆。
消息无声传开,没有喧哗奔走,一众极限战士自发聚集。
有人靠墙肃立,手肘抵梁,有人静坐舱门门槛。
全员噤声肃穆,以进修朝圣的姿态,等候远古战法的演示。
通风格栅恒定的气流低鸣,填满舱室的空寂,整片训练场静谧得落针可闻。
林恩步入场地中央,止于空阔核心区位,靴尖落位精准规整,与上前的昆图斯保持两步标准对战间距。
他侧身垂手,姿态松弛自然,无蓄势锋芒,却自成一方不败气场。
“昆图斯,全力向我出剑。”
昆图斯凝神聚力,瞬间进入战团标准对战姿态。
数十年恪守《阿斯塔特圣典》打磨的制式起手。
完美标准,无瑕疵。
推进步幅均匀稳定,劈刺轨迹精准凌厉,是当代极限战士最顶尖的规范剑招。
剑尖逼近,杀势成型,仅剩一掌接触距离的刹那……
林恩未曾移步挥剑,仅指节微转,手腕轻调,毫米级微调剑势角度。
精准无比的制式杀招,瞬间沿着一道细微偏差滑偏轨迹,完美落空。
没有格挡碰撞与蛮力招架,仅凭改写攻击坐标,便彻底消解一记全力劈刺。
一息死寂。
全场屏息。
维拉身躯微倾,目光死死锁定林恩的手腕,分毫不错。
疯狂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微调轨迹,试图拆解复刻进而溯源。
“再来。”林恩语气依旧平淡。
第二轮,昆图斯刻意后撤半步,预留变向空间,调整出剑角度,规避上一轮的落空轨迹。
可结局依旧分毫不差。
无论他如何优化圣典招式,调整攻防节奏,预判反击路径,林恩永远在最后一瞬,以最小幅度,零消耗,零位移的本能微调,轻松瓦解所有攻势。
舱室边缘一名战士克制不住地轻吸一口气,随即立刻屏息敛声,将所有震撼压入心底。
三轮对练落幕,维拉终于开口,沉声追问核心:
“大人,这般极致的微操应变……是如何练成?”
林恩归剑入鞘,剑身自然对位,顺滑归位,动作浑然天成。
他缓缓道出大远征与当代战团的本质差距:
“并非刻意修炼的招式套路。”
“大远征年间,我们终日对标星海各族顶尖悍敌,经年累月无数次高强度近身搏杀,
跨越无数战法、兵器、诡谲攻势。
足够海量的实战沉淀后,肌体、手腕、重心、预判,会自然生出最优解本能。”
“你们的圣典训练,是固化标准答案。
而这套微调,是战场千万次绝境里,自然筛选出无定式的临场真理。
没有教材、没有教程,是时代与血战淬炼出的肌肉记忆。”
一席话落,尽数道破当代教条与远古军团的天堑鸿沟。
训练结束,一众战士默然离场。
每个人步履都比来时沉重缓慢,心底固化数十年的战术认知,正在悄然崩塌重塑。
有人临走忍不住回望那道蓝金色身影,目光流连于肩甲、手腕、站姿,试图将方才的画面深深刻入脑海。
所有人尽数离去,训练场彻底空旷,只剩昆图斯独自伫立场地中央。
他握剑垂立,剑尖垂落抵着合金地面,久久未动。
他一遍遍在脑中复盘那道毫米级的微调轨迹,无数次试图复刻同款发力,重心,手腕角度。
但数十年圣典催眠训练,固化制式动作早已刻入肌体本能,旧的肌肉记忆牢牢锁死他的发力逻辑。
新的最优解始终无法覆盖老旧的教条定式。
空旷死寂的训练场中,他一次次抬手,出剑,微调,落空。
执着沉默地,一遍遍地追寻着那道属于万年之前,属于真正军团时代的,无解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