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桑达斯陷入长久的沉默,这次的静默远比方才每次停顿都要漫长。
他周身的肌肉绷得很紧,内心正在激烈权衡这番话的真伪与背后的图谋。
就在他沉思之际,掩体后的堕天使们情绪也在悄然翻涌。
原先布下的半包围阵线,战士们却没有再继续向前压迫。
旧时代的亲历者,原体尚在人世的传闻,双重冲击之下,不少人心中的戒备已经生出裂痕。
良久,奥桑达斯再度开口,嗓音依旧沉冷,却再也没有最初那份全然的轻蔑:
“倘若你刚才所言是谎言,或是始终拿不出任何可供核验的凭据,那么这场对话就此终止。
你就会被视作一名妄图借谎言欺骗我们,伺机夺取虚空之爪的帝国特工。”
“我手中握有能够佐证这番话的线索,但不会在此刻全盘托出。”林恩从容回应。
“待到警戒星这场大战尘埃落定,我会把完整线索交付给愿意接纳真相的人。
若是你们愿意在此之前改换立场,撕毁和阿巴顿的盟约,拒绝将虚空之爪的控制权交到大掠夺者手中,那么所有情报,便会交到你们手上。”
奥桑达斯立在原地,他和身后堕天使的阵线之间,留出一道没有任何人填补的空隙。
他对这份提议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厚重的金属舱门没有闭合,麾下战士也没有接到重新开火的命令。
一切悬在那里,等待一个决定。
门后的堕天使维持着站位,无人贸然突进,或是退回到掩体深处。
奥桑达斯就那样静静站着。
林恩讲完条件,他没有立刻表态,两边就这么悬着。
偌大的主控大厅之内,再度被沉甸甸的沉默填满。
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都悬于这短暂的寂静之中。
奥桑达斯尚在权衡掂量。
林恩刚刚抛出的全部条件还悬而未决,他伫立在门扇与大厅入口之间,脑中反复推演抉择的代价与希望。
就在这个节骨眼,要塞外部的沃利安漩涡风暴骤然生出异变。
翻涌不休的灰白云涛原本维持着固有的流动节律。
此刻风暴外缘撕开一道远长于寻常扰动的裂隙,云层向两侧长久分开,裂口还在缓缓向外扩张。
十几道硬朗的金属轮廓正借着这道云缝穿透狂暴气墙。
那是暗黑天使的重型机动突击载具。
它们排开松散的突击阵型,船首装甲顺着云隙的角度,稳稳破开漩涡的电离云团。
完全穿出风暴层之后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警惕要塞高速逼近。
载具外壳是暗黑天使标志性的深绿涂装。
编队全程保持静默突进,不广播识别码,也不发送通讯请求,径直扑向要塞外围围墙,缓缓降低高度。
守在通道外侧的白色伤疤老兵第一时间捕捉到来袭编队,迅速转头朝向大厅方向,声音透过开放的门扇传入主控大厅:
“是暗黑天使的突击载具编队,循着我们不久前闯入漩涡的航路摸进来的,全程没有发出任何识别信号。”
警报般的讯息落下,主控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林恩转头看向面色骤变的奥桑达斯,外部载具引擎低沉的轰鸣已经隔着厚重的岩层隐隐传进厅内。
“他们来了,专门为追猎你们而至。”林恩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再继续僵持在此,他们很快就会完成对整座要塞的合围封锁。
一旦他们突入内部,切断所有通道,你们的防线和退路会一并被彻底掐断。
这本是你们和暗黑天使之间延续万年的旧怨,本不属于我的战事。
我不会主动出手围剿你们,但我也不会替你们死守入口,挡住内环的攻势。”
他顿了顿,抛出一条新的提议,给陷入两难的奥桑达斯又一个选项:
“不过,前来追捕你们这批人,可以交由我出面来磋商斡旋。”
奥桑达斯的胸膛微微起伏,内心被万般纠结撕扯。
他太清楚内环不可饶恕者的行事准则,落到他们手中,等待自己与麾下战士的只有审判的酷刑与赎罪的死亡。
可眼前这名来历神秘的外来者,话语依旧虚无缥缈,狮王尚在人世的秘密,战后交付线索的承诺,如今又说可以代为和内环谈判。
万年的背叛与欺骗刻进骨髓,他实在无法轻易轻信这番说辞。
他的目光沉沉锁住林恩,语气里满是疑虑与戒备: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够拦得住不可饶恕者?他们背负着审判堕天使的铁则,绝不会听从一个外人的说辞。”
林恩淡淡抬眼,没有多余的争辩。
“若是不信,那就揍一顿再说。”
话音未落,无形的电磁力场轰然自他周身爆发开来。
看不见的能量浪潮席卷整座主控大厅,充斥每处掩体与角落。
大厅之内所有堕天使,包括奥桑达斯在内,只觉得一股磅礴蛮横的巨力骤然压在身躯之上。
动力甲的伺服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四肢如同被重铅禁锢。
任凭他们催动肌肉,激活甲胄的助力系统,也难以挪动分毫,只能钉在原地,连抬起武器都做不到。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众人的心头,一众久经厮杀的堕天使,竟就这样被一股力量全数禁锢。
整片大厅只剩下林恩依旧可以自由迈步。
他望着被力量压制住的奥桑达斯,语气没有半分暴戾,只有冷静的陈述:
“倘若我有心要杀掉你们,刚才在舱门之外,我便可以直接挥剑强攻。
根本不会留给你们谈判反抗的机会。
我愿意在这里和你们交谈,是看在昔日与你们原体莱昂有过一段共同作战的交情。”
强横的压制力依旧笼罩全场,可并没有进一步施加伤害,仅仅只是限制众人的行动。
奥桑达斯浑身被力场禁锢,头盔之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幕后见识过林恩在机库之中的战力。
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识到,对方方才谈判,绝非实力不足被迫妥协,而是完完全全手下留情。
死亡本可以在顷刻之间降临在所有人头上。
要塞之外,那十几艘暗黑天使突击载具越飞越近,引擎的嗡鸣愈发清晰可闻。
左侧几名堕天使,早已将武器的瞄准方向从林恩身上调转,对准要塞外墙,严阵以待即将到来的强攻。
另一名堕天使虽没能挪动身体,依旧凭着本能,飞快从肩甲武器槽拔出近战兵器,甲胄金属件摩擦发出细碎的脆响。
林恩不再继续停留,转身朝着白色伤疤编队所在的出口方向走去,走到一架突击载具的侧面稍作停顿。
确认门外的白色伤疤战士已经全部重新布防就位,便维持着沉稳步速继续走向要塞出口。
身后那道巨型金属门扇依旧敞开,未曾闭合。
奥桑达斯被禁锢在原地,内心的挣扎达到顶峰。
一边是万年无解的血仇,阿巴顿的盟约,一边是原体尚存的渺茫希望。
还有眼前这人展露出来的足以轻易碾杀他们全部的实力。
外部敌人已经兵临墙外,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