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条来路不明的通讯请求悄然跳入林恩所在指挥所的终端列表。
请求的来源未被登记在任何已知的帝国通讯阵列或混沌协议的入网记录中。
它的波形和编码规则都与标准灵族通讯协议的特征接近。
黄泉八号的技术神甫在确认了信号特征后,没有阻止其接入,将其切换至低功率待机模式,并接通了对应的信号通道。
信号的内容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萨姆-罕方舟世界的一名代表希望在不预先指定会面地点的情况下,在不触发任何人类方面接触协议的前提下,与您本人进行一次无人陪同的单独会面。
会面地点由您决定。”
林恩伫立终端前,眸色微沉。
灵族向来疏离寡合,行事隐秘,极少主动与人类缔结交涉,更不会如此放任尊重地给予己方全权主导权。
这份突兀的邀约绝非偶然。
他没有多余迟疑,也无半分慌乱。
历经万年战火,他早已习惯各路异形势力的诡秘行事,既对方诚意示弱,主动退让,他便坦然接下这场会面。
林恩直接敲定会面细节,回复标注了巢都中层边缘的废弃观测平台,时限定为次日上午。
发送讯息后,他压下心底细碎的疑惑,收敛所有情绪,回归本职工作,有条不紊处理积压事务。
……
次日上午,林恩提前到达了指定位置。
观测平台位于巢都中层边缘的一处旧设备层,周围是被灰尘覆盖的旧支撑梁和一段通往外部通道的入口。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面向入口方向,暗刃挂在腰间,手没有放在剑柄上,身侧也没有摆放其他物品或工具。
安维尔?凯托克在约定时间的最后一刻出现了。
他从一道未被标注在巢都结构图上的暗门中走出,身披灵族制式的浅色长袍,袍摆的边缘在行走时与地面保持着平行。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携带武器,悬挂任何可见的防身器械。
他在距离林恩约数步的位置停住,与林恩的视线保持平齐,彼此之间留出了能够容纳数个身位的间距。
他在停住后没有立即开口。
林恩率先打破沉默:“萨姆-罕方舟的灵族。你们在巢都上空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
安维尔?凯托克坦然颔首:“你正在面对四面包围的敌人,却以与帝国军队不同的方式处理他们。
你在中继站完成了对基因窃取者网络的精神链路的切断,你进入底层后阻止了一场即将完成的孵化仪式,你在塔楼攻防中让猛禽部队的喷气背包失去了机动优势。
而我正在与一个无法在预言中被直接观测到的人进行交谈。”
“你专程前来,不是为了复述我的战绩。”林恩语气淡淡,直击核心。
“我在你的身上感应到了一件与灵族有关的事物。”安维尔目光沉静,道出此行真正目的,“但它不是普通的灵族造物。
它被保存了很长时间。我无法定位它的具体位置或确认它属于什么类型,但我知道它就在你身边。
我的目的是确认它的来源,以及它为何存在于你身边。”
林恩抬眼,望向高层烟尘笼罩的巢都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沉绪。
万年过往,泰拉网道的战火记忆转瞬浮现。
他抬手虚引,指尖触碰空处的刹那,月隐空间悄然开启,无声无息。
一枚不规则的灵骨水晶自虚空滑落,稳稳落于他掌心。
林恩将水晶托在掌心,转向安维尔?凯托克的方向。
手掌略微前伸,使对方面前能够看清水晶的完整轮廓,同时使对方的灵能感知能够接触到它所携带的残留信息。
安维尔的目光在触及水晶的一瞬间,骤然凝滞。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萨姆-罕的远古遗存,可灵能感知接入纹路的刹那,一股完全陌生,却更加恢弘古老的灵能序列瞬间冲击感知。
他周身平稳的灵场微微震颤,本该匀速起伏的呼吸出现了极细微的滞涩,连指尖都本能地悬停半空,不敢贸然触碰。
这不是萨姆-罕的灵骨工艺。
它的古老层级,甚至凌驾于萨姆-罕现存的所有遗迹记录之上。
安维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维持先知的沉静自持。
他活了数百年,阅览方舟所有典藏古卷,从未见过此种灵骨造物。
“这并非我方舟之物。”安维尔低声确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它的工艺,灵能基底,记忆封存方式,不属于萨姆-罕任何一个纪元。”
林恩看着他罕见的失态,缓缓道出尘封万年的真相,语气平淡:
“它本来就不属于你们。”
“万年前,在泰拉网道,我穿过灵骨壁,进入过你们灵族的网道。
一名灵族先知选择了把这样东西交给我。
他说,这是灵骨修复技艺的传承,让我在需要的时候使用它。”
安维尔心神彻底震动。
一万年。
眼前的人类,并非普通的帝国战士。
他是从泰拉围城的灰烬里活下来的万古遗民,是亲历过旧时代崩塌,背负着灵族古老托付的变数本身。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小心翼翼延伸灵能细丝,触碰水晶封存的记忆波形。
古老残缺,无比坚定的画面瞬间涌入感知。
画面中有两个灵族的身影,其中一人穿着灵族战士的甲胄,另一人身披先知的浅色长袍。
战士的语气平直:“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一个帝国的命运。”
先知回答:
“他的命数不是定局,是变数。
在新的未来碎片里,人类帝国不再那般支离破碎。
虽不完美,却远比曾经要好。
或许是因为他,或许不是。
但我赌,是他。”
战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他输了?”
先知的声音在回答前出现了一次可辨识的停顿,像是预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并已经在确认是否要说出来,然后他说:
“那我们,就和他一起输。”
画面在先知说完那句回答后消散。
安维尔?凯托克收回了手指,他的灵能感知也从水晶表面脱离,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完毕。
记忆碎片缓缓消散。
安维尔收回灵能,久久沉默。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所有预言始终模糊,始终无法锚定林恩的轨迹。
这名人类,本身就是跨越万年的旧时代残响,是旧灵族与旧人类帝国共同留存的唯一变数,早已超脱当代星图与命运序列的桎梏。
“水晶完整无损,万年未被篡改。”安维尔抬眼,目光郑重至极。
“它来自已然湮灭的灵族古谱系,承载的预言层级,凌驾于现存所有方舟议会的决策权限之上。”
他后退半步,掌心贴胸,行出最庄重的萨姆-罕致意。
这不是对外族的普通邦交礼节,而是灵族先知,对万古宿命,对先辈赌约,对变数本身的极致敬畏。
安维尔抬眼,目光沉凝如深潭,随即话锋一转,道出更深层的预知。
“除此之外,我观测到了更近的终局阴影。
亚空间深处的湍流已经彻底紊乱,复仇之魂号的航向已然锁定警戒星,阿巴顿正在收拢所有混沌附庸战帮,黑色军团的主力大军,已然在奔赴此地的途中。”
他语速平稳,藏着洞悉末日的沉重:
“之前的袭扰,暗杀,都只是先锋试探。真正的灭局,将至在即。整片星域的现存势力,无人能独善其身。”
林恩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澜,却并未全然信服。
他太清楚异族的制衡之道,灵族的结盟从来利弊至上,从无单纯的顺势而为。
他微微眯眼,出声问询,语气带着审慎的试探:
“你们明知战局凶险,明知此战可能陨落。为何选择在此刻与我结盟?仅仅是为了一块远古水晶?”
“它不是根本。”
安维尔缓缓摇头,褪去了所有客观冰冷的研判语调,第一次露出灵族面对宿命的坦诚与决绝。
他望向林恩的目光,褪去疏离,只剩郑重。
“我们见过无数星辰坠落,无数命运坍塌。
我们预判过阿巴顿的进军,推演过警戒星的覆灭结局,看过无数条时间线全部走向崩坏。”
“唯独在你的所有分支里,结局从未彻底归零。”
他向前微倾半步,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道出这场结盟最核心的真相:
“不是过往的预言选择了你,是你无数次逆势破局,证明了你拥有改写宿命的力量。”
“我们结盟,是因为……你值得我们再赌一次。”
短短一语,落定万载浮沉。
林恩沉默片刻,眼底掠过极淡的动容,转瞬化为沉稳。
“结盟成立。”他抬手,掌心贴于胸甲中央,姿态端正郑重,“我会守住这条战线,不让这场赌局落空。”
安维尔以萨姆-罕最高致意回礼,姿态庄重肃穆:
“我方舟静待你的开战信号。黑军团主力抵境之时,我方全部机动战力即刻入场,履约助战,共抗终局之敌。”
言毕,他转身踏入暗门,身影转瞬没入阴影。
平台重归寂静。
远处巢都深处,细碎的韵律余音随风消散。
林恩伫立片刻,抬眼望向亚空间裂隙笼罩的昏暗天穹。
大军即将到来,宿命的涟漪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