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归城仪仗缓缓落幕。
禁军归营,仪仗散列,泰拉百官依次退去。
就连随行的极限战士护卫编队,也在得到原体指令后尽数撤离,守住殿外长廊,隔绝一切窥探与打扰。
摄政最高议事厅重归沉寂。
厚重的黑曜石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揣测。
偌大的殿堂之内,最终只余下两道身影。
基利曼,与林恩。
跨越万年的重逢过后,再无君臣礼制,帝国权责。
只剩一对隔着万古岁月,久别重逢的父子与旧人。
殿内星图微光幽幽,映得满室明暗交错。
那些铺满光幕的猩红灾点,破碎星域,乱世疮痍,无声诉说着这万年以来的血与苦。
万籁俱寂,隔绝尘嚣。
基利曼静静伫立片刻,率先打破沉默,褪去了所有摄政的威严与原体的冷峻,声线低沉平缓。
“时隔万年,重归泰拉,故土依旧,山河残破。
归来之后,你心中……是什么感受?”
林恩抬眸,望向殿外遥遥可见的圣城穹顶。
目光放空,思绪瞬间被拉回大远征那个盛世璀璨,却早已覆灭的年代。
无数尘封万年的记忆,如同翻涌的潮水,骤然破开岁月的桎梏,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想起了坐镇泰拉,智冠星河,以一身权谋与担当撑起帝国半壁格局,悉心教导他学识,格局与权谋的马卡多。
无数个泰拉长夜,师徒对坐论道,亦师亦友,恩重如山。
他想起了与他相互切磋剑技,并肩练战,意气相投的西吉斯蒙德。
那个剑冠泰拉的天骄,年少相交,比武论锋,热血坦荡,是他最真挚的战友与对手。
他想起了那位气质沉静,心性通透,不止传授他精妙剑术,更常与他闲谈,探讨人生与征战哲学的女禁军瓦莱里安。
网道血战之前,泰拉岁月安然,二人于训练营互砺锋芒,是乱世来临前,难得的温柔羁绊。
他想起了自己的徒弟凯尔撒,第二军团硕果仅存的遗存者,背负着残破军团的残火。
隐忍潜行,砥砺前行,承他暗刃衣钵,守着最后的军团余烬。
他想起了布莱克,同样是第二军团遗身,随他浴血拼杀于最惨烈的网道战场。
尸山血海之中不离不弃,战后被马卡多亲自点名留在暗刃序列,与凯尔撒一同守住第二军团最后的火种。
他更想起了自己早年在泰拉历练,担任公职的岁月。
那些朝夕相处,勤恳奉公的同僚好友。
那些日夜伏案,统筹星域事务的日常。
那些为帝国安定,为苍生存续而奔波操劳的细碎过往……
盛世烟火,年少风华,旧人笑语,热血征途。
可转瞬之间,叛乱烽火焚尽星河,盛世崩塌,旧友零落,死生相隔,万古浮沉。
万千思绪尽数沉淀,最终只余下一声心底轻叹。
林恩眸光微柔,带着无尽沧桑与怅然,缓缓开口:
“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沧海桑田,万物变迁,一切恍如昨日。”
基利曼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些早已化为焦土的星域标记上。
低沉的嗓音裹着万年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怅然。
“我懂这种感受。大远征时代的故人,大多埋骨于叛乱的烽火之中。
无数熟悉的面孔,只余下记载在卷宗与雕像上的名字。
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可每一次回望往昔,都像是独自站在逝者的行列之间。”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看向林恩,眼底浮起淡淡的悲悯。
“泰拉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回忆,美好与伤痛紧紧纠缠。
你能记着他们,便是他们未曾真正消亡。”
言罢,两人都陷入片刻的沉默。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名字,仿佛在烛火摇曳间一一浮现,又一一归于星图的尽头。
半晌,基利曼收回目光,眼底的怅然缓缓敛去,重新化作摄政应有的沉稳与平静。
他并未急着追问林恩那消失万年的隐秘。
也没有开口质询那离奇的失踪与现世归来的缘由。
他只是侧身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身前的子嗣身上。
褪去了所有摄政的威严,只剩最纯粹的关切与疼惜。
基利曼轻声开口。
“这一路漂泊,万年流离,你累不累?”
这句再简洁不过的家常问询,却是沉淀了万年牵挂。
林恩立身原地,马库拉格圣甲的冷光沉静内敛,他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淡然澄澈。
“我不累。”
“我所经历的,不过是孤身漂泊,数场血战而已。
相比于您沉睡万年醒来,独扛破碎帝国,撑起整片乱世星河的千斤重担,我这些遭遇,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平淡坦荡。
在他眼中,一己之浮沉,远不及基利曼的孤守与煎熬。
听闻此言,基利曼眸色微沉,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可。
“值得。”
“你的每一步挣扎,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段无人知晓的孤寂岁月,都值得。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能守住本心,能跨越万古归来,这本身,就是最不易的奇迹。”
寥寥几句,落定了林恩万年所有的苦难与坚持。
沉默再次在殿内温柔蔓延。
许久,基利曼才缓缓开口。
语气平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
“那这万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为何叛乱落幕之后,骤然销声匿迹,杳无音讯万年?”
这是他疑惑牵挂许久的问题。
林恩抬眸,望向漫天破碎的星海投影,眼底掠过一抹沧桑轻叹。
“万年过往,错综复杂,其中牵扯亚空间与那位至高意志的干涉,一时半会根本说不完,也道不清全貌。”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
只是择其主干,简略叙述这段万古奇遇与漂泊历程。
“简单来说,是帝皇的意志,将我推入了亚空间的时间乱流之中。”
“我并非沉睡万年,而是在亚空间扭曲的时间法则里,亲身熬过了恍如隔世的万古岁月。
当我被时空洪流抛出,重归实体宇宙之时,世间早已沧海桑田。”
“彼时的银河,早已不是大远征的盛世模样。
卡迪亚已然沦陷,大裂隙横贯星河,将帝国硬生生撕裂为明暗两半,昔日统一的人类疆域,彻底分崩离析。”
“我最初落地于银河暗面,身处隔绝圣域的绝境死地,孤立无援,无援无归。
我曾数次尝试找寻归途,辗转无数破碎星域,最终艰难折返奥特拉玛,回到马库拉格。”
“可彼时,您早已苏醒,率领不屈远征主力奔赴圣域平乱,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再度与您擦肩而过。”
“此后我收拢战团,整备舰队,主动奔赴绝境警戒星,扎根暗面最前线,与阿巴顿的混沌主力反复缠斗,拉锯厮杀。”
“战局最烈之时,堕落的珞珈自混沌深处归来,携旧怨复仇反扑,最终被我当场击溃,残躯被迫遁逃回亚空间深渊。
也正是那一场血战,我们彻底稳固了前线防线,硬生生打通掌控了纳克蒙德实体走廊,让明暗两域终于有了一条稳定的连通通路。”
“局势稍定之后,我便率舰队横穿走廊,穿越大裂隙边缘的无尽风暴,一路奔赴圣域,直至今日,抵达泰拉。”
短短数语,横跨万年浮沉,道尽漂泊血战,绝境与归途。
可端坐对面的基利曼,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尤其是当林恩轻描淡写吐出“珞珈复活,被其重创逼退,遁回亚空间”这句过往时,基利曼眸底骤然沉凝,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手足心绪。
珞珈·奥瑞利安,怀言者原体,他的同胞兄弟。
考斯之战,是大远征时代最刺骨的背叛,也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隐痛。
昔日并肩拓土,共创人类盛世的兄弟,因信仰偏执堕入混沌,骤然背刺奥特拉玛。
那场决战,他亲手与珞珈兵刃相向,打碎兄弟情分,终结了怀言者原体的叛乱,埋葬了怀言者军团的狂热与堕落。
万年来,他一直以为,那场决战便是终局。
他以为考斯的血与火,早已彻底了结兄弟间的宿命纠葛。
以为那位堕入狂热,背弃帝皇,撕裂大远征荣光的兄弟,早已长眠于考斯的废墟之下,彻底归于虚无。
他从未想过,珞珈竟能依托亚空间混沌之力,苟延残喘,重塑身魂,于万年之后的乱世再度现世。
更让他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的是……
时隔万年,再度击溃这位堕落原体宿命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林恩。
基利曼心中五味杂陈,有唏嘘,有怅然,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释然。
同时他亦心知,能正面斩杀历经混沌滋养,实力暴涨的珞珈,绝非一句简单血战可以概括。
暗面孤军无援,混沌强敌环伺,堕落宿敌拼死反扑,林恩必定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死战,硬生生杀出一线生机,终结旧日罪孽。
每一句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孤苦与生死磨砺。
基利曼心口微沉,眼底翻涌着疼惜与动容。
他缓缓起身,上前两步,双手稳稳搭在林恩的双肩之上,目光细细扫过这身陪伴主人熬过万古血战的战甲。
马库拉格圣甲依旧坚固,可表层遍布细密的划痕,灼烧痕迹,时空侵蚀的斑驳印记,无声记录着这万年无数次死战的痕迹。
良久,基利曼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沉淀的温厚。
“你的甲,需要重新好好打磨,重铸修护了。”
历经万古血战,满身风霜,早已配得上原体亲自为之整备荣光。
林恩微微摇头,神色平静,目光真切地望向基利曼,主动调转了话题。
“不急。”
“比起战甲修护,我更想听听您的过往。”
“我曾传出扩军令,想必您已然收到。
万年前叛乱终末,静滞沉睡,苏醒之后,您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年诸多隐秘,诸多抉择,诸多无奈,我心中存有太多疑惑。”
这是林恩跨越万年归来,最想弄清的真相。
闻言,基利曼眼底的温柔稍稍收敛,神色微微凝重下来。
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沉郁,藏着盛世倾覆,乱世孤撑的万般无奈。
他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轻轻松开双手,目光望向殿堂深处。
望向那连接泰拉最核心禁地的幽深廊道,语气沉稳而郑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心中所有的疑虑。”
“但不急在此刻言说。”
“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里,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