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冷光球在头顶散发着恒定的蓝白色光芒。
林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星空,已经站了四个小时。
他应该睡觉。
连续几天几夜没睡,高强度精神操作,用菠萝菠萝硬扛亚空间乱流,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向基利曼汇报。
任何一个正常人,不对,任何一个正常的阿斯塔特,现在都应该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但他睡不着。
舷窗外,那些星星静静地挂在黑暗里。
【系统(小声):宿主,您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了。】
林恩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颗遥远的恒星上。
那颗星很亮,亮得刺眼。
它曾经照亮过多少世界,见证过多少生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很快,那颗星也会见证一场浩劫。
【系统:本系统监测到您的思绪……很乱。】
林恩还是没说话。
【系统:宿主,您在想什么?可以跟本系统说说。
本系统虽然只是个系统,但也是很好的倾听者。
虽然本系统没有耳朵。】
林恩终于开口。
“我在想……在想那些数字。”
【系统:数字?什么数字?】
林恩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
“第二次冉丹战争。”
【系统愣住:宿主,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战争还没开始呢。】
林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
“持续二十多年。千千万万的人死亡。十几个星系被彻底废弃。”
“整支整支的远征舰队,无一幸免。那些舰船,那些士兵,那些军官,全都变成虚空中的残骸。”
“数十个泰坦军团,被彻底抹去。那些巨大的战争机器,那些操纵它们的人,那些为之付出的一切,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斯塔特……”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下,“跟割韭菜似的,一批一批地死。”
【系统(极轻地):宿主,您……】
“几个阿斯塔特军团特遣队卷进去,打成残废。无数世界化为废土。”
林恩转过身,背对着舷窗。
舱室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最后帝皇亲自出手,放了个大招,才把局面稳住。”
【系统:宿主,您……您是在担心?】
林恩没有回答担心不担心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和我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挨过子弹的人,都可能会在那场战争里变成一串数字。”
【系统(轻轻):宿主,您……】
“阿尔特留斯,索拉斯,卡斯兰,维克多,艾瑞克。”林恩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很重,“科尔温,瓦尔德,斯特雷奇,米切尔森,布莱克……”
【系统:宿主,您别说了……】
“还有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人。
那些刚刚加入桂冠先锋的新兵,那些在边境世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矿坑里挖矿的工人,那些在舰队里当值的普通船员。”
林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都会死。或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会死。”
舱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很重,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系统:宿主,您……很难受?】
林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个桂冠先锋的徽记。
那枚金色的桂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每片叶子,每道纹路,都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是他用无数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是他最珍贵的荣誉。
但现在,他看着它,只觉得它很轻。
【系统:宿主,本系统跟了您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您这样。
您以前也累过,也伤过,也绝望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这样……】
它缓了缓,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林恩终于开口。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系统:什么?】
“是我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我阻止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很少出现的情绪。
那是无力感,是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之后的无力感。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更多人活下来。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该消失的军团还是会消失。
该变成废土的世界,还是会变成废土。”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星空。
那些星星还在那里,静静地挂着,冷漠地看着一切。
“我他妈就是个知道剧本的演员。
剧本怎么写,我就怎么演。
顶多在细节上改一改,让主角晚死。”
【系统(想了想):宿主,您还记得您当年跟马卡多说过什么吗?】
林恩愣了下。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画面。
那个老人的书房,还有马卡多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系统:您说过,格局,不应该是冰冷地计算得失,而是在看清代价的前提下,依然尽力保全每一个可以保全的单元。】
林恩沉默了。
【系统:您还说过,帝国的格局,应该建立在每一个体的忠诚与付出之上。
当帝国要求子民纳税、服役、献出生命时,它也应当给予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公正对待。】
林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系统:您还说过,保全应保全之物,比摧毁应摧毁之物,更难,但也更重要。虽然本系统当时觉得您是在装逼。】
林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系统:宿主,您那时候说这些话的时候,本系统还嘲笑您天真。
但现在……本系统觉得,您是对的。】
林恩沉默。
【系统:您阻止不了战争。
您阻止不了死亡。
但您可以让那些该活着的人,多活一会儿。
您可以让那些该死的人,死得有价值一点。
您可以让那些变成废土的世界,在变成废土之前,多救出几个孩子。】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枚桂冠徽记上。
【系统:宿主,您还记得G区块那个老太太吗?】
林恩的眉头微微动了下。
【系统:您帮她修了走廊的灯。
她后来给您送了颗苹果,酸的,您吃了。】
林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系统:您还记得维拉·科恩吗?那个带着六岁女儿,挤在两平米隔间里等房子的女人。
您帮她协调了住房。
她女儿后来画了一幅画,画了两个小人站在一栋有窗户的房子前面。】
林恩的眼中闪过微光。
【系统:您还记得艾莉吗?那个十五岁的导航者丫头,您教她灵能的正确使用。她现在大概率能独立导航了。】
林恩的目光变得悠远。
他想起了那张脸。
倔强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崇拜的看着他。
【系统:宿主,这些人,都是您救的。
并不是您让他们不死,而是您让他们活得更像人。】
林恩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系统(轻轻):宿主,您改变不了历史。
但您改变得了历史里的人。
这就够了。】
舱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恩睁开眼。
【系统:宿主,您还好吗?】
林恩:还好。
【系统:真的?】
林恩:真的。就是有点……想通了。
【系统:想通什么?】
林恩:想通了我为什么睡不着。
【系统:为什么?】
林恩:因为我怕,怕那些人死,怕我救不了他们,怕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目光落在那枚桂冠徽记上。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怕,但我不躲。
我知道会死人,但我还是要去救。
我知道改变不了结局,但我还是要让那个结局来得晚一点,让更多的人在结局到来之前,多活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枚桂冠徽记。
那枚金色的桂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我的职责。这就是首席冠军该做的事。”
【系统(感动得数据流都在颤抖):宿主!!!您这番话!!!本系统都要哭了!!!乐子值+300(人间清醒)】
林恩:你又没有眼泪腺。
【系统:但本系统可以模拟,本系统现在就在模拟,呜呜呜!滴答滴答,模拟泪水滴落的声音。】
林恩:行了行了,别演了。
他转身走向床边。
【系统:宿主,您终于要睡了?】
林恩:对。睡醒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做。
他躺下,闭上眼睛。
床很软,软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那些在舰船上的日子,那些在边境的日子,床只是用来躺的地方,不是用来睡的。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了。
【系统:宿主,晚安。】
林恩:嗯。
【系统:做个好梦,梦到艾莉给您寄菠萝。】
林恩的嘴角微微抽动: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系统:本系统这是祝福。菠萝多好,又甜又酸。】
林恩懒得理它。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窗外,那些星星还在静静地挂着。
它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想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夜晚有什么意义。
但它们看着。
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