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007.M31还有整整一年的时候,林恩开始数日子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从三百六十五往下减。
那个数字他不写下来,不告诉任何人,连艾莉都不知道。
【系统:宿主,您今天念的是三百六十四。
比昨天少一。
乐子值+50(倒计时强迫症)】
林恩:是吗。
他没注意到自己念出声了。
考斯的轨道上,怀言者的舰船已经多到港务官在调度的时候需要反复确认泊位了。
一百三十艘。
一百三十艘深灰色和深酒红的战舰,停满了北港,南港,赤道港,连那些平时只停小型补给舰的备用泊位都被征用了。
它们的船壳在星港的灯光下连成一片暗色的金属墙,从舷窗望出去,看不到星空的间隙。
科尔·法伦每次来都带着更厚的方案。
每份方案的封面都印着“联合演习补充计划第XX版”的字样。
XX的数字从二十几涨到了三十几,从三十几涨到了四十几。
林恩已经不签了,希尔签。
希尔签字的速度比林恩慢,因为他真的在看。
林恩告诉过他,你看你的,不用管他们急不急。
科尔·法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但每隔几分钟他会看一眼希尔手里的笔。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眨眼,林恩却是每次都能捕捉到。
艾莉那一周在导航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林恩让她整理考斯周边亚空间潮汐周期的数据。
那种能影响灵能信号传递的深层脉动。
艾莉用了四天时间,把考斯星系过去五十年的亚空间活动记录翻了一遍。
那些记录堆在数据柜里,纸张发黄,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还留着上一个查阅者的指印。
她又用第三只眼对着星空看了好几个小时,额前的薄纱下幽紫色的光一直没有熄灭。
第七天,她拿着一摞数据板走进林恩的舱室,把数据板摊在桌上。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了些,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
“林恩大人,考斯的亚空间潮汐周期很稳定。
每两年有一个波峰,波峰期间灵能信号的穿透力会大幅增强。
下一个波峰在一月份。
精确到天的话,是007.M31的1月12日前后三天。”
林恩看着那些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曲线。
曲线在大部分区域都很平缓,但到了波峰的位置,它们突然陡峭地上升。
波峰的位置被艾莉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红墨水在纸张的背面都渗出了一圈淡淡的印痕。
怀言者选在考斯动手,不只是因为战术上的隐蔽性。
还因为这个时间窗口。
亚空间潮汐的波峰能让他们的混沌仪式效果最大化,也能让极限战士的求救信号发不出去。
林恩在心里把那个日期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让它嵌进记忆里最不容易被磨损的位置。
“把这个数据加密,存入桂冠灵锋的专用数据库。权限只开给你,我,卡修尔,还有希尔。”
艾莉的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下。
“希尔中士?他不是灵能者,也不是导航员。”
“他是战术顾问,需要知道。”
艾莉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甩了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恩大人,那个时间窗口,怀言者也知道吗。”
“知道。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
艾莉走了。
门关上后,林恩把那些数据板摞起来,放进抽屉里。
希尔被正式调入“演习战术推演组”的那天,林恩把一本空白的数据板放在他面前。
数据板的封面贴了一张标签纸,标签纸上写着“阿斯塔特内战战术手册”几个字,是林恩的手写笔迹。
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犹豫过。
希尔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林恩统领,这个名字要是被其他人看到……”
“所以这本不联网。你手写,写完锁我的保险柜里。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基利曼大人那。”
希尔低下头,翻开数据板的第一页。
屏幕亮了,夜览模式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冷。
他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标题:第一章,各军团战术特征分析。
他的手没有抖。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希尔写字的姿势。
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一笔都不快,且稳。
他写“极限战士”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标题下面应该放什么内容,然后继续写。
推演组设在桂冠灵锋训练甲板旁边的一间小舱室里。
舱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扇舷窗。
桌子是金属的,桌面上有几道被数据板边缘磨出来的浅痕。
书架是焊在墙上的,三层,灰色金属板,承重能力有限,放不了太厚的东西。
希尔把书架上的灵能训练手册挪到最下层,把他自己从各处搜集来的资料摆在视线平齐的位置。
资料很杂,有军团公开的战报,有战术期刊上的论文,有他从老兵那里听来的口述记录。
那些记录写在各种不同的纸张上,有的已经被折了很多次,边缘磨出了毛边。
还有一些他自己在训练中观察到的细节,写在便签纸上,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林恩有时会去那间舱室坐一会儿,不说话,就看看希尔在写什么。
他坐在那把多余的椅子上,暗刃的剑鞘抵着地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希尔也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恩,然后继续写。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需要被打破的安静,而是那种两个人都觉得不需要说话,舒适的安静。
【系统:宿主,您这当师父的架势,越来越标准了。
站旁边不说话光看,蓝爸爸当年教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乐子值+150(言传身教)】
林恩没有接话。
他看着希尔在数据板上画出了一张极限战团的标准编制表,从上到下,从战团长到连队士官,每一个层级的职责都标注得很清楚。
那些标注的旁边又延伸出了新的标注:弱点分析,每一层级的弱点分析。
林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下,然后停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希尔把手写的第一章拿给林恩看。
第一章写的是极限战士自己的战术分析。
不是优点,是弱点。
他用表格列出了极限战士在舰队协同,地面推进,轨道支援三个层面的常见问题,每一栏都标注了数据来源。
第二战团训练报告第几条,考斯驻防部队的演习评估第几页,连他自己在训练中观察到的一次通讯延迟都写了进去,时间精确到秒。
林恩看完,把数据板还给他。“继续写。”
希尔问,第二章写谁。
林恩说,写怀言者。
希尔愣了下。
他低下头,翻到第二章的空白页,在页眉写下“怀言者”三个字。
笔尖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