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兵团,接待处。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姿势。
肯尼坐在面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烟。
一季度前他坐在这里,等的人是洛伦,目的是给这混小子颁发帝国自由骑士的证章。
现在他仍然坐在这里,可目的却截然不同——只是出于好奇和恐惧,让他到达这里探寻秘密。
肯尼面无表情,在脑子里串联着一些线索,他浑身没有散发任何气势,却仍旧让站在门口的训练兵团士官满头冷汗。
中央宪兵团第二分队长、对人立体机动部队队长、荣誉男爵、女王之近卫、“割喉者”……即便并未张扬,但一个个头衔却是客观存在的,任何人都会为之战栗。
“喂,小哥,怎么叫个人要这么久?”肯尼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们训练兵团的效率也太差了,确定能带出好兵吗?”
“这个……”
士官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到屋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将木门拉开。
基斯那高大身影进到了屋里,将凝滞的空气打散。
“久等了,阿克曼阁下。”
基斯侧过身体,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艾伦。
“不不不,刚刚好,哈哈……”
肯尼摆了摆手,目光盯在了艾伦的身上。
个子不算高,但是身体比较结实,皮肤有些发黑,相貌不出众,引人在意的是那一双荧绿色的眼睛,里面藏着决意与仇恨。
“基斯阁下,我和耶格尔需要一个单独会谈的环境,不知道您能不能允许呢?”
肯尼掐灭卷烟,将剩余部分小心地塞进胸口兜里,他抬头看着基斯,咧嘴笑道。
“可以,不过还请阁下自重。”
基斯点了点头,回身对艾伦道:“这位是肯尼·阿克曼,宪兵团的高官,依照法律他有权力单独向你问询,你好好配合他,不要说谎或者隐瞒。
我就在门外,你随时可以叫我。”
阿克曼!?
熟悉的姓氏让艾伦心头一跳,眼前这个松松垮垮的男人和三笠拥有相同的姓氏,是家人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巧合?
明明是被迫害的家族,却加入了宪兵团,还成为高官,他的目的是什么?
“啊……好的,基斯教官,我会配合的。”艾伦点点头,额角渗出冷汗。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复权派的事发了——有可能被生活在外的自救会成员给检举了。
顿时,他的心中有些慌张,不过转过头一想,复权派从始至终没有进行过社会活动,哪有事可发呢?
所以必然是其他事情。
艾伦在肯尼对面的沙发上坐好,腰背挺得笔直。
他感觉这位阿克曼寻找自己的理由,或许与父亲有关。
目送着基斯的目光消失在门后,肯尼没着急问话,而是放松地后靠,双臂打开,搭在了沙发背上。
“艾伦·耶格尔,13岁,希干希纳区出身,母亲罹难于三年前的马莱入侵中,为了驱逐巨人而加入训练兵团。”
“对的,我是艾伦·耶格尔,请问您有什么事?”
确定了不是复权派事发后,艾伦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随着三位伙伴离开身边,他开始习惯自己动脑进行思考,而不是依靠他们告知自己事情的结论。
“没事,小耶格尔,这不是一场正式问询,毕竟依照我的习惯,我更喜欢用刑具代替语言与人沟通。”
肯尼笑着摇摇头,他放松地吐字,仿佛只是在聊着家常:
“你应该知道吧,你的姐姐姓氏是「阿克曼」,而我的姓氏也是这个,所以……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的姐姐……”
艾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三笠的户籍挂在自己家里,是他名义上的姐姐。
“对,我是有些疑问,只是您如果真想说,会主动告诉我,而不想说的话,我逼问再多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嗯,确实如此。不过这事不是什么秘密……我所在的分支是「主家」,而「分家」散落在全国各地,其中一支就在南方定居,想来三笠就出身于这个分家。”
肯尼又叼起了烟,只是点燃前他抬眼看向了艾伦:“不介意我抽一支吧?”
“不介意,您请便。”
艾伦连忙点头。
他有点摸不到头脑,这个肯尼·阿克曼从内地赶到训练兵团,难道就为了和自己拉家常吗?
“说说你的父亲吧,你的父亲格里沙·耶格尔是一位杰出的医生。
大约是13年前,应该与你出生是同一年,他被请人到了北地,为一位权贵接生。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家里说起过这件事情。”
肯尼身体前倾,烟草的气息朝艾伦压了过来。
“这个……”
艾伦心里一跳,果然是和老爸有关系,他连忙问道:“阿克曼先生,您认识我的父亲?他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哦不不不,孩子,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肯尼摇了摇食指,道,“若是我知道他在哪,还需要朝你提问吗,直接找到他本人不是更加正确吗?”
“确实是这样……”
艾伦有些失望地垂下头,他已经放弃寻找父亲,接受了父亲去世的现实:
“我不知道,他从没有说过,或许在他的医疗笔记中有所记载,但我并没有继承他的医术。三笠,我姐姐她……有事外出了,不知道在哪里。”
“没事,至少有个方向。”
肯尼笑了笑,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熄灭,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
艾伦刚想张口回答,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宪兵走到了肯尼旁边,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东西。
艾伦明显能感觉到肯尼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漫不经心,切换到了一种极具侵略感的光芒。
他诞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绞尽脑汁回忆之下,艾伦回想起这份熟悉感的来源。
莎夏说过,猛兽在盯死狩猎目标时,目光都会变得很具有侵略感,但其中不会带上杀气,因为杀气会让猎物感知到危险,从而提前逃跑。
此时肯尼的目光就像是盯上了一个猎物。
不过艾伦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他看得出这种侵略感不是朝自己来的,而是在跨越时空,看向另一个人。
“……”
“……确定吗?”
肯尼瞟了两眼艾伦,侧目看向下属。
宪兵细语道:
“非常确定,非常奇怪。
外出的人手们汇总了幸存者的口供,所有人都确认从834年到845年,农庄中确实存在着两位孩子。
他们知道是一对姐弟,知道姐姐呵护弟弟,也知道弟弟常年生病,身体弱小……这与公主的印象以及罗德的问询结果相符合。
但是随着我们追问更多细节,这些幸存者纷纷表示遗忘和记不清,能看得出来他们没有撒谎……总的来说,就是脑子里只存在‘印象’,而没有‘事件’。
而农庄周边的原住民都表示没直接看到过伯爵,同时教会和户籍处的记录上从来没有过伯爵的身份信息。
调查显示,没有人真正见到过伯爵存在于农庄中,只是口口相传且相互佐证。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任何人对伯爵是否真正存在,而产生过质疑。”
“那么,这件事的调查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再查也只能继续加深疑惑。
毕竟我们不可能找到公主对质,问她脑子里那些真实的记忆是从哪来的。”
肯尼无奈地摊了摊手。
听了下属的汇报后,他是真无力继续查了,这基本可以断定是「始祖巨人」的伟力,只是他不理解这样做的动机在哪。
十三年前,那时候乌利还在呢,肯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为罗德伪装出一个不存在的私生子。
而且肯尼也不知道,为什么希斯特利亚的记忆中存在那么多和洛伦相处的具体记忆。
她的成长跨越了两代王的任期,难不成这些记忆是乌利和芙莉妲共同编造的?
乌尔克林和迪尔克说过,芙莉妲去农庄看望时只会携带一人份的礼品,这说明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假的,是查无此人的。
但近几年芙莉妲的态度有明显变化,她是真的把洛伦当成亲弟弟看,又是加官晋爵又是放任谋反,语言中还透露着亲昵。
肯尼陷入了踌躇,各种情报构成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打架,而一切冲突的起始点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
——845年秋天,破墙。
仿佛那一天有一道无形的分割线。
洛伦突然出现。
周围人的记忆被改变。
而芙莉妲在这道分割线前后的行为,也是大相径庭、互相矛盾。
难道始祖也会被改变记忆吗?
不不不……等等,谁说不是呢……
肯尼想到了被芙莉妲反复提起的「不战之誓」——始祖巨人,这样伟大的存在,也会被先祖的思想所禁锢,化为无形的奴隶。
除去「不战之誓」,芙莉妲是不是还成了其他东西的奴隶?
妈的,不能再查了,危不危险倒是放一边,只是再查就要到达被女王发觉的地步了,这不是肯尼想看到的。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影响当下的生活。
“队长,还有这个耶格尔,他的父亲在三年前破墙当晚,被目击到出现在了雷斯领之中。”宪兵继续说道。
“……”
随着两人窃窃私语,艾伦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侵略感,开始直戳戳指向自己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肯尼笑了笑,洛伦这条线他查不起,艾伦这条线还查不起吗?
阿尔敏那小子身上的巨人之力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依他看,和突然失踪的格里沙有很大关系。
“去查格里沙,他的生平,还有一切报道、记录、事迹,全都给我查清楚。”
肯尼吩咐道,这次他没放低声音,而是以正常音量说道,说着还看了一眼艾伦。
“是,队长。”
宪兵应下。
“阿克曼先生,您要调查我的父亲是什么意思?”艾伦猛然起身,质问道。
“他不是失踪了吗,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到底去哪里,又是不是还活着吗?”
肯尼抱起手臂,朝艾伦吹了个口哨。
“我,我当然想,但……”
后半截话被艾伦吞下了,他感觉肯尼就不像是个好人,自己老爸被盯上肯定也没有好事。
肯尼笑了:“那就没问题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父亲大概率已经去世了,你不要再抱有期待。我此时此刻在做的,不过是尝试发掘他生前隐藏起的秘密。”
“那么,请让我也参与进——”
“不行,耶格尔,你要留在训练兵团完成你的考核与任务。”
基斯推门进来,打断了艾伦的请求。
“基斯阁下,我们的会谈还没有结束,你这样直勾勾闯进来,不好吧?”肯尼眯起眼睛,淡淡说道。
基斯不置可否,只是道:“这里是训练兵团,我作为总教官,没有哪里是不能进的——我会以保全训练兵正常训练为第一行动指标。”
“基斯教官……”
艾伦发热的脑子也冷却了下来,他有些懊恼,刚才自己听到与老爸有关的事情,不过脑子就提出了同行的请求。
幸好基斯教官进来打断了,要不然自己还得绞尽脑汁再回绝。
毕竟复权派的根还在训练兵团里,四个高层就剩下他自己了,他必须肩负起继续经营的责任,而不是冲动上脑一走了之。
“耶格尔,出去。”
基斯·夏迪斯,这位冷面的总教官,此时正全神贯注盯着肯尼。
作为前任调查兵团团长,好歹也算是人类高层圈子边缘的一员,为了述职没少去过王都,“割喉者”的威名自然是有所耳闻。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杀害了几十个宪兵的人会被宪兵团招揽,但他不认为肯尼的威胁程度有所下降。
这个人行事乖张肆意,此时招揽艾伦的计划被打破,一定会想办法回击报复,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把枪抽出来。
“放轻松,伙计,你还不知道吧,这位艾伦·耶格尔的军籍可是在戍卫兵团里挂着呢——边境伯爵把他捧在了手心里,我没权力把他带走,所以只是询问。
若是他真的不愿意跟我走,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基斯‘前’团长,你懂的,达里斯·萨克雷这老东西有多难缠,我可不愿意扎进泥潭。”
肯尼靠回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摊开手说道。
“那就最好,阿克曼阁下,请回吧。”
基斯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档,做出了送客的架势。
“好吧,好吧!”
肯尼站起身,在路过艾伦的时候朝他挑了挑眉,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基斯教官,实在不好意思,我给您添麻烦了!”艾伦赶紧低头道歉。
基斯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道:
“回去吧,最好别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中央宪兵团非常麻烦。”
“是!”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