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始祖尤弥尔做什么?回答我的问题!”芙莉妲走上前来,揪住了洛伦的脖领子。
明明是个美少女,手劲却还挺大。
洛伦顿时感觉呼吸困难。
不光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扼住了脖颈,更有血脉上被姐姐压制的恐惧感。
——虽然并没有血脉相连就是了。
“我……这……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问你,你怎么突破我修改的记忆的?”洛伦语无伦次道。
比起自己的困境,他还是更关心芙莉妲怎么会恢复正常。
无敌的始祖巨人貌似有了炸单风险。
“这还用突破?哼!手法这么粗糙,你以为人的记忆是那么好改的吗?”
芙莉妲松开他的衣领,嗤笑一声,抱起了手臂。
“我……”
洛伦眼角抽了抽。
芙莉妲的记忆确实是他刚继承始祖巨人时改的,他承认,手法比较青涩。
可那也是他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终于磨炼而来的“热插拔”啊!
就这样不堪吗??
可恶,他还引以为傲来着。
“……”
不远处,玛利亚和罗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姐姐姐姐,看上去大好人干了坏事,正在被人声讨哦?”
“不知道,听那个女孩说,她也是始祖巨人,这就奇怪了,同一时代怎么会有两个始祖巨人呢。”
“……”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始祖尤弥尔嘴角勾起了一分迷之笑容。
把女儿找过来,祖奶奶很高兴。
但出发点是为了烦人,祖奶奶不喜欢。
总之,给臭小子找点幸福的麻烦吧……
“……”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经历的历史中,你是希斯特利亚的弟弟,因此你继承始祖巨人后为自己编织了过去?”
芙莉妲坐在沙质椅子上,翘着长腿,质疑道。
“这就是事实,而且在我的经历中,你对我是十分信任的,所以我猜测是自己修改了你的记忆,才选择在那时候对你动手。”
洛伦摊开手诚恳说道:“只是现在看来,你对我的信任或许不是修改记忆得来的,而是我们此刻在「道路」中沟通得来的。”
能再次见到芙莉妲,他还是很高兴的。
纵使他对这位大姐情感很复杂,不过在芙莉妲去世后,忌惮消失,洛伦发现自己对她还是有些亲情的。
不是身份带来的认同感,而是真切相处下来,感受到对方关怀而产生的信赖。
总之,洛伦对此次绝版英雄复刻,感到非常开心。
“……”
芙莉妲不置可否,摇了摇头岔开话题:
“既然你说在我之后当上了国王,那就把国家状态说一下吧,还有你打算做什么?”
她不打算纠结这些问题了,对方确实有可能说谎,不过她也确实感受不到对方的「坐标」,无法查看对方的记忆。
这个少年显然不是死人,亦不可能是始祖尤弥尔本尊,那么只能说明,他的确身负「始祖巨人」的力量。
而对方表露出的情感也是无比真实。
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喜悦,看不出丝毫虚假成分。
这让芙莉妲心头的怒火熄灭了几分。
……父母和弟弟妹妹们在面对她时,可从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
有点悲哀哦,芙莉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同时,她对这个来自未来的始祖巨人,感到了好奇,未来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可以,不过你这次进「道路」是为了什么,虽说这里不存在时间,但是也别耽误你要做的事吧?”洛伦问道。
“就是看破了修改的记忆,所以要进来看看你还在不在,没想到你这家伙真的在这里啊,不会一直待着没出去吧?”
芙莉妲摇了摇头:“你这个记忆修改的,只要一回忆就能觉得不对劲,若是卡尔·弗里茨手法这样粗糙,墙内秩序早在几十年前就要被颠覆。”
她在调查兵团的报告书上看到“陶帕村”的时候,想到“劳伦提乌斯”在那里,但再仔细一回忆,便本能感觉不对劲了。
“劳伦提乌斯·弗里茨”这个名字确实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可是出现得很突兀,与其他记忆完全没有关联性。
举例一下就知道了。
假设你养了一只猫,你在日常生活中,哪怕是在工作场景下,也会想起猫。
可能是担心它自己无聊了,也可能是突然怀疑自己有没有关窗户,害怕它翘家出走。
这个时候,这段工作场景的记忆,就与猫猫产生了关联,于完全不相关的场景中留下了它的痕迹。
而劳伦提乌斯这个人,在芙莉妲的记忆中,只存在于“农庄”场景,没有与其他任何记忆产生关联。
芙莉妲在工作闲暇时会惦念希斯特利亚,被妹妹顶嘴后,也会无奈地想起希斯特利亚懂事的样子。
担心她被亲生母亲冷落,担心她被欺负,担心她生病、吃不饱……但是却从没想起过劳伦提乌斯。
这就很奇怪。
芙莉妲自认不是个情感淡漠的人。
劳伦提乌斯确实总是在养病,难得能见到一面,但也不至于下意识把他忽视掉吧?
再回忆回忆,异常的感觉越来越强。
虽然很不敢相信,毕竟始祖巨人只此一家,再无分号,但这不得不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芙莉妲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有了疑问便立刻就要尝试。
所以她不等父亲离开,便直接调动起始祖的力量,进行自我检视。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露馅了。
都是同等权限的力量,谁也瞒不住谁。
芙莉妲把记忆恢复原样后,想起了上次进入「道路」发生的事……
跪地大哭的时候被人修改了记忆,就连希斯特利亚和父亲的记忆也被修改了,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吧!
实在是过分!
于是芙莉妲怒气冲冲地过来算账。
“……”
“啊,原来是这样……啧啧啧,记忆果然是最神秘的领域,哪怕是始祖巨人,若是没有仔细编织全套记忆的话,也是一件难办的事啊。”
洛伦听芙莉妲简单说了一下发现异常的过程,恍然大悟。
“倒是不用编织全套记忆了,要不然哪怕是有「道路」在,卡尔·弗里茨也会改记忆改到过劳死的,这可是一百万人口!”
芙莉妲竖起手指摇了摇:“与编织记忆相配套的,其实是强暗示。
下了暗示后,即便人仔细回忆,也会下意识跳过那些逻辑冲突点,从而尽量不对记忆产生怀疑。”
“原来是这样,芙莉妲老师说的对啊……”洛伦挥手变出了纸笔,细细记录下来。
艾尔迪亚历史上从没有过的事情发生了,前后两任巨人间,居然在口述传授能力技巧!
“……喂,你这家伙怎么把话题带跑了,老老实实说你对国家有什么规划啊。”芙莉妲无奈地俯身,把手按在了洛伦的笔记本上。
“哦对,现在大概是这些东西……”
洛伦合起本子放在一边,把巨人劳动法案和科学院的事跟芙莉妲说了。
其他建设都是芙莉妲主导的,没什么提的必要,只有这两件事是洛伦继位这一个多月以来,亲自着手做的事情。
所以得请“太上皇”帮忙把把关。
“等一下,把民众变成车力巨人和颚之巨人去劳动?难道你已经冲破「不战之誓」了对吗?”芙莉妲露出惊容。
“这多亏了你,我喝了「进击的巨人」脊髓液,现在已经不受任何限制了。”
洛伦笑着点头。
“看来之后我能遇到「进击」啊……算了,不想了,既然你没有向我示警,那么大概率不是敌对关系。”
芙莉妲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始祖尤弥尔:
“历史上从未有过两代巨人在「道路」碰面的事情,看来你我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始祖尤弥尔的指引……等等,这两个姑娘是谁?”
在端坐的女孩身体两侧,各跪坐着一个明媚的少女。
注意到投来的目光,玛利亚欠身示意,而罗塞则是挥了挥手。
芙莉妲报以微笑作为回应。
“稳重的是玛利亚,活泼一些的是罗塞,都是尤弥尔的女儿,我怕她无聊所以拉出来陪伴她了。”
洛伦解释道:“要不是希娜身上有始祖巨人,我其实能让他们母女四个吃顿团圆饭。”
“拉……拉出来?从「坐标」里面把沉睡的尤弥尔子民唤醒?”
芙莉妲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几秒钟,随后僵硬地转向始祖尤弥尔:
“始祖巨人……有这个功能吗?”
“……”
始祖尤弥尔.exe进程无响应。
“没有吗?不过也不奇怪吧,毕竟大姐你身上还有「不战之誓」,而我则不受限制,开发点新功能完全合理吧。”
洛伦也是一愣,不过没当成一回事。
“点心?你刚才说了点心吗?”罗塞插嘴问道。
“别打岔,嘘——!”玛利亚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妹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是这么跳脱?”
“嘻嘻,贝娜和希尔德又不在,在你和妈妈面前,我肯定是小孩子啊,用不着装王后架子的。”罗塞笑着揽住姐姐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
另外一边。
“是……是吗?”
芙莉妲挑了挑眉,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始祖巨人的秘密太多,挖一辈子都挖不完,作为一国之君,还是投眼于现实世界吧。
“巨人劳力这个我感觉不错,你的谨慎是对的,至于那个科学院,你要确保一点——”
芙莉妲目光变得锐利:“别让贵族的手伸的太长,去侵占平民的权益!”
“我知道的,我让司法部去编了专利法,就是保障科研成果的所有权的。”洛伦介绍了一下专利的概念。
“这点你做的不错,不要忽视平民,有能力就提拔上来,把蠹虫换下去。”
芙莉妲赞许地点点头:
“你使用力量不受限的话,就要雷霆手段打疼他们——贵族,只是替王族管理国家的工具,别让工具有了自己的思想。
不趁手的工具,没有存在的必要。”
虽然说话时面带微笑,但是字里行间的寒意却是十分彻骨。
洛伦不由得想起来,芙莉妲继任前后,那些死于非命的贵族。
他倒不是可怜贵族,而是在想,这些人杀了有点浪费,送去矿坑还能产出点价值。
“眼下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洛伦把巴洛克伯爵的事说了一遍,他倒不是不敢动巴洛克侯爵,而是不确定用什么手段去动他。
“大姐你之前……嘛,对你来说是之后,反正是你跟我说过,贵族犯错误要先记账,等足够彻底摁死的时候再统一发作。”
他犹豫了一下,道:“但是现在有很多民众在受到折磨,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记账,毕竟这些罪名不够治他于死地。”
“你这家伙,是个傻子啊。”
芙莉妲奇怪地看了洛伦一眼:“幸亏你不是我亲弟弟,要不然我要对弗里茨王族的血脉产生怀疑了。”
“你什么意思!”洛伦佯装不满道。
说话归说话,大姐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具体怎样做,不是看你这个国王想要什么结果吗?哪有什么正确答案?”
芙莉妲没好气道:“他什么下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达成目的。想救人就去救人,想杀掉巴洛克就尽管动手。
你是国王,国家内的一切是以你的意志而运转的,有想做的就去做,不要犹犹豫豫。”
“这点我是知道啦,我想问的是,艾尔迪亚的未来,究竟要走王道,还是走法治。”洛伦摊开手说道。
风沙席卷而起,他的左手捧起一顶王冠,而右手则捏住了一杆天平。
“如果弗里茨王位是普通国王的话,利用法律无可厚非,甚至在未来,你或许要考虑主动削弱王室的权力。
但现实不一样,伴随着这个王位一同传承的,还有始祖巨人——打破了枷锁的始祖巨人。”
芙莉妲从他手中拿起王冠,放在眼前端详起来:
“你记住,只要始祖巨人存在,就不会有能约束它的规则,即便你想守规则,也要想一想后世之君能不能继续保持。
如果你约束不了后代,那么这十几年的以法治国不过是笑话一桩。”
她挥了挥手,洛伦手里的天平化作白沙,从他指缝间滑落。
“我大概明白了。”
洛伦点头,他从芙莉妲手中接过王冠,端正戴在了自己头顶。
说白了,这始祖巨人就是法律体系的最大敌人,因为武力值太高,所以法抗也很高。
洛伦自己守法,但是保不齐哪个子孙脑子抽了就搞事,完全无法禁绝。
除非他也给始祖巨人套上一层枷锁,为后代编制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战之誓”。
此时此刻,洛伦完全理解了卡尔·弗里茨,因为他在面对近似的抉择。
“想那么多做什么?国王想怎样,国家就怎样。”
芙莉妲笑了笑:“而国王该操心的,是怎样让国家变得更好。
还是那句话,没有绝对的正确与错误,只有更坏或更好。”
“唉,我这么优柔寡断,是不是压根就不适合当国王?”
洛伦把头顶王冠摘下,一转眼变成了巧克力淋面的甜甜圈,还撒着五颜六色的糖粒,他果断地往嘴里塞去。
“等等。”芙莉妲叫停。
洛伦疑惑地停住动作。
女王伸出手:
“给我也来一个”。
“……”
“吧唧吧唧……(嚼嚼嚼)”
艾尔迪亚帝国的两代国王,就这样坐在沙原上,看着星空,一起吃起了甜甜圈。
“还挺好吃的。”
芙莉妲极其淑女地小口咬着,动作优雅,但是吃的一点都不慢。
把最后一块送进嘴里,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手上融化的巧克力,随后道:
“说实话,就光看你刚才的表现,确实挺不适合当国王的。”
“连你都这么说。”
“别误会,你这不是优柔寡断,而是过于负责,事事都要放在心里斟酌,看着很累。”
芙莉妲双手撑住沙地,放松地靠坐着:
“做国王可不能这样,有时候怎样处理事情其实不重要,果断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她扭过头,笑道:“而且你才当上国王一个多月吧,路还长呢,没人一开始就适合做任何事,慢慢来就好了。”
洛伦也笑了笑:“你走的有点突然,好像没来得及教我太多。”
“或许是‘我’觉得不需要教你太多。”
芙莉妲想了想,道:“你是人民的国王,而我是王道的国王,虽然都想着让国家变得更好,但理念到底是不同。
利用好始祖巨人这份力量,按照你的想法让艾尔迪亚更强大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你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洛伦叹了口气,“临终托孤的语气。”
“我这不是不能确定,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吗?两代「始祖」开茶话会,又不是什么高概率事件,两千年以来就我们这一例吧?”
芙莉妲一个手刀劈在洛伦脑袋上,没好气道:“多说无益!反正对你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尸体可不能说话,现在给你开导开导已经是违规了。”
“……”
洛伦沉默了一下,盯紧她的双眼,说出了没来得及对她说的话。
“谢谢你……大姐。”
“……”
“永别咯,小弟。”
芙莉妲轻笑一声,化手刀为掌,用力抓乱了洛伦的头发,身体消失不见。
——
846年。
夜晚,王都米特拉斯,某民宅。
芙莉妲双眼的紫芒黯淡下来。
“……”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有些呆滞,随后笑出声来:
“劳伦提乌斯,洛伦,呵呵……什么永别,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吗?”
“吱呀!”
屋门被推开。
罗德肥胖的身躯挤了进来。
“芙莉妲,你没事了?”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忧。
芙莉妲看向他:“我没事了,父亲,还请你放心吧。”
“呼……那就好,最近先祖的亡灵到来频率其实变低了一些吧,你也能不那么难受了。”罗德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父亲,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帮我把肯尼找来。”
罗德一惊,随后急切道:“什么!?肯尼?这家伙不值得信任的。”
“不不不……”
芙莉妲想起了提起肯尼时,洛伦那倚重和信任的神色。
又想到,几年前那个瘦削身影,将自己的手交到肯尼手中的景象。
她微微一笑:“或许可堪一用。”
“那……那好吧,不过这个人很不老实,乌利走后,他就一直在神神秘秘做些什么东西。”罗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
“砰!”
半晌,屋门被轰然推开。
一个戴着礼帽的挺拔身影走进了屋里:“我的女王陛下!不知道你呼唤我有什么事?”
“肯尼。”
芙莉妲看着帽檐下那双藏着野心的眼睛,笑道:“或许我该叫你‘叔叔’。”
“叔叔?”
那双眼中的野心之火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和温柔的神色。
肯尼咧起笑容:“女王陛下,怎么有心思和我攀起亲戚来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叔父曾经告诉过我,若是需要人做一些重要的事,可以尽管找你……肯尼叔叔。”
“乌利吗?呵呵,真难为你能想起来他。罗德这家伙,似乎已经把他的弟弟抛在脑后了啊,这几年玩女佣玩的倒是舒服。”
肯尼脸上收起笑容,但嘴中又发出了冷笑。
“肯尼叔叔,拜托你去陶帕村,帮我保护一个叫‘洛伦·兰斯’的孩子,还有南部开拓区的‘赫里斯塔·兰斯’,也保护起来。”
芙莉妲说道。
“这俩小鬼头,不就是你那晚上偷偷送走的吗?萨内斯那边有人盯着,我去做什么?”肯尼稍一思索,不解地问道。
“萨内斯盯就让他盯,我需要双重保险,一定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双重保险?”
“对,拜托了,肯尼叔叔,辛苦你了。”芙莉妲诚恳道。
“该死的,我这一辈子就折在你家了。”
肯尼看着女孩那恳求的表情,双眼清澈而通透,和脑海中乌利的那双眼眸竟逐渐重合。
【肯尼,不求你做任何事,只是在芙莉妲需要的时候,拜托你……帮帮她】
故人的临终嘱托在脑中响起。
他闭起眼,不耐烦地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