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枝当然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姜燃她……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从来只有怪物害人的道理,哪有怪物死于人祸的道理?!那不过是区区一点蠹药……姜燃她比世间所有蠹药加起来还要可怕,还有什么蠹药能杀死她?!
可是,看着景亲王哭得那么真切,那么悲伤,花枝枝又动摇了。
花枝枝对她不算陌生,曾经他获得姜燃恩准,时常可以去皇子姜珣府上,协助景亲王和妹妹花学士一起教导她。他观察到的景亲王,一向是个淡泊随性,情感内敛的人。
皇子姜珣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和要求,换了谁都得皱眉沉思,连他妹妹花瑾瑜这种隐藏的魔王,都时不时为此苦恼急躁。可他从未见景亲王皱眉,她总能平和安静,不疾不徐地找到解决之道,着实让人安心。花瑾瑜自视甚高,并不把许多她认为才学脑筋不如她的前辈放在眼里,却是真心佩服这位年轻的亲王。
花枝枝如今见到这位沉稳可靠的亲王,哭得像任何一个失去心爱姐姐的普通女人一样,心中大乱。
景亲王还说,姜燃中蠹有一阵了,之所以一直瞒着她,就是怕他担心。她去世前还想着见他最后一面,问他何时回来,可惜……还是没赶上。这件事虽然危险,但她信得过的只有他,所以只能派他去。
在他离开后,姜燃担心他的安危,派了许多人去保护他,可是那些人,都被那些该死的叛军引开了,绕了好多路,才找到他,才能把濒死的他带回来!如果姜燃见到他现在虚弱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一定会很心疼!
姜燃怕他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特意让她们先瞒着他几天,等他身体修养好点再说……
景亲王说的这些,花枝枝一个字都不信,也不在乎!他早就看清了她冷酷无情,视男人为工具的真面目,不再对她抱有什么多余的期待!就算姜燃真的派人救他,也只是因为,她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他现在如此难过,如此窒息,心脏疼得似乎快要裂开,只是因为,是因为……他心疼他自己!他吃了那么多苦,立了那么大功,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若是姜燃死了,谁来给他赏赐,谁来给他晋位?!
不,他绝不相信姜燃死了!这一定又是她的诡计,她总是那么诡计多端!这一定又是她的玩笑,她总是那么爱戏弄人!
花枝枝跌跌撞撞地跑到停灵的地点,拨开一大片劝他节哀,劝他冷静的人,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棺材盖……看见里面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这几天好不容易补回来的一点元气,瞬间随着他吐出的鲜血,快速流失……
花枝枝在雪山上遭遇折磨,身负重伤,本来就没恢复好,这一下更是直接昏迷过去,一昏就是几天……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元节当天了。】
【百花镇的中元习俗比较特殊,不讲究肃穆庄严,沉痛哀悼,小心翼翼地祭祀亡者,更讲究张灯结彩,鲜花欢歌,开开心心地愉乐亡者。
百花镇的大部分人,原本便是来自各地的流亡者,避难者,相约不提过去,忘却前尘,指花为姓,以花为妣,从此便是一家亲。因为这特殊渊源,她们的寻根意识比别处淡泊,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的思想比别处浓郁。
亡魂又如何?那不过是事物的另一种形态,是人体的另一种形象,与草木虫鱼鸟兽何异?莫非人活着时喜欢欢乐,变成亡魂了就喜欢哀凄?哪有这样的道理!怎样招待活着的客人,也怎样招待回归的亡魂。而且,正是因为阴间又暗又冷,鬼门关一年才开一次,亡魂们难得故地重游,她们活人才得把家里收拾得更亮堂更温暖更热闹,好好彰显待客诚意!
所以,这一天,街道上挂满了闪亮的灯盏、珠串,各家门窗挂着美丽的花环、彩带。有条件的人家大摆流水席,珍馐星列,请戏班子开台,锣鼓喧天,同宴活人与亡魂,没条件的人家也会采点果子,或搭点纸塔,烧点纸钱,放碗清水,表达自己的心意。还有些手巧的人,会以花叶和藤条编织天然的花衣,架在自家门外,给亡魂添一些惊喜。
近日,百花镇的大家听说,一个外来商队的总领队,遭人暗算,不幸蠹发身亡,为了避免夏日炎炎,尸身腐坏,原地火化,再运骨灰回故乡。
这商队来了有一阵了,进货价十分良心,卖出的货也是物美价廉,很得当地人好感。总领队出意外去世,当地人自然对此深表同情。当天,除了商队的副领队请的戏班子以外,还有许多人,尤其是生机最足的小孩,自发地去停灵地点,在棺木旁献上花环,唱诵歌谣: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来亦欢喜,去亦欢喜。
七月十五,花好月圆,
生若鲜花灿烂,逝如皎月圆满。
浮生几度幽梦,觉时梦魂还乡。
皇天无边,后土无垠,
来亦悠悠,去亦悠悠。
夏不畏暑,冬不惧凉,
一年四季盛景,皆为最好时节。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待前尘随花尽,约与故人重聚……】
【只是,在这平和的氛围中,却有两人的哭声,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尚清景守着姜燃的棺木,哭得很难过。虽然她知道这是演戏,但这么做实在太不吉利了,让她心惊肉跳!更何况,这么多天,姐姐中的蝴蝶蛊也没有真正解开,她近日总是神情恍惚,也不知道被困在可怕的幻梦里吃了多少苦!她能够种出神奇的菌子,能够造出厉害的弹药,却无法用这些技术去帮助现在的姐姐,她觉得十分无力!
闻讯赶过来的姜景,也扑在棺木上大哭起来。她这些年一直活得平静安逸,以江锦芍的身份,在姐姐江风声的庇护下,精心钻研医术,救护众人。但她隐约总觉得哪里不对,在看见这个外来者的眼睛以后,这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本能在叫嚣:这是她熟悉的人,这是她重要的人!可是江风声告诉她,那是她们的仇人,就是她想谋害她们全家,就是她把她推到地上,害她撞到头失忆的。她必须协助她杀死她!
在姜燃中蛊以后,她下意识地想去救她,可是却在混乱中,被江风声的人带走软禁。这反而更刺激了她记忆的恢复,虽然她说不上为什么,但她绝不相信她的姐姐会这么对她!
怀疑一旦产生,便无法轻易消除。她是个优秀的本草医,对针灸也颇有些研究,最清楚用什么药最适合装病,最清楚如何让看守她的人因为探病而晕倒。然后,她翻出了她们与江风声的通信,通过这些文字,大概拼凑出了她失忆的真相。虽然她依旧没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可她十分确定,江风声不是自己最爱的姐姐,江风声要她协助杀死的那个人才是!
一旦确定这个事实,她立刻顿悟了为何她的本能一直在提醒她,江风声“不对”,江风声不是那个跟她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姐姐。
她见到漂亮的风筝就手痒,就想拉着姐姐一起放,可是江风声并不喜欢放风筝,还让她别浪费钱整这些没用的。
她见到鲜艳的衣服就手痒,就想买来送给姐姐穿,她总觉得姐姐一定不会拒绝的,可是江风声说她喜欢低调,她每次都拒绝。
她见到美味的辣菜就嘴痒,就想拉着姐姐一起尝尝,她总觉得姐姐就算一开始吃不惯,也会为了她去尝试,可是江风声说刺激性食物会影响她味觉的灵敏度,她多半会拒绝。
她路见不平就想替天行道,她总觉得姐姐一定会帮她一起去揍坏人的,可是江风声让她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那个人不一样,她说不上为什么,她一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就笃定她绝不会拒绝她任何请求,笃定她哪怕不喜欢吃重口味的菜,也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去尝试;笃定她哪怕从来都不擅长做手工,也会因为她一句话,从头开始,笨拙但认真地去做一个风筝。
她依旧想不起那个人到底是谁,可是她笃定她就是她最爱的姐姐!
她好不容易打听到那个人的行踪,跑来了那个人所在的地点,却听到大家都在议论,她已经中蠹身亡了,她已经躺在了棺木里。
她哭得停不下来,但也不敢停,她一瞬也不想等待,不敢拖延,她怕去晚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想见到她,她现在就要见到她……她觉得,为了今日的重逢,她们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耽搁一点!!
她气喘吁吁,眼泪汪汪地跑到了那个人的棺木旁,在灼灼灯盏之下,灿灿花环之中,听着四周温柔的镇魂曲,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不顾一切地打开了棺材盖。
然后,她看见棺木中的人坐了起来,睁开双眼,张开双臂,把她揽入她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姐姐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四千四百五十三天了……”
“小七,姐姐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