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燃并没有对尚清景说谎。尚清景确实特殊,值得她好好对待,全力拉拢。她也确实没有把尚清景当作七妹姜景的替身。
因为没有人能替代姜景。过去不会有,现在不会有,未来也不会有。
姜燃信奉落子无悔,她此生从未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除了十二年前,让姜景给她庆生,一起泛舟游湖,同时也是庆祝她恢复健康。她万万没想到,姜景撑过了边关的恶劣环境,撑过了军营的艰苦条件,撑过了尸横遍野的时疫……却死在了来给她庆生的路上,死于一场忽如其来的地震。
得知地震的消息,姜燃赶过去,三天三夜没睡,红着眼,挖遍了整片废墟,都没有找到姜景,只找到了她一片衣袖。
那姹紫嫣红,层层绽放的衣角,像是姜景最爱的重瓣芍药,突兀地盛开在灰色的废墟中。她把它捡起来,愣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还挽着她胳膊,亲亲热热地说,今天要和她穿特殊的定制的同款衣服,给她庆生的人,怎么会只剩下一片衣角,这衣角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死寂之地?
飞豹担心她,安慰她说,既然没见到尸体,人一定还活着,说不定早就被人救走了。
是啊,姜燃也是这么想的,小七怎么会死呢?她最讲信用了,她说了会一直陪着四姐姐,就一定会做到的。她最贪吃了,她说她太喜欢蜀郡的菜了,一定要全部吃个遍,吃个过瘾……她才十八岁,她还有那么多风味未曾尝过,她怎么舍得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姜燃却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喉中腥甜……她止不住咳嗽,越咳越厉害,直到咳出的鲜血,落在它她姹紫嫣红,与手中残缺衣袖如出一辙的袖子,将它染得接近漆黑。
……接下来三个月,姜燃忽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什么味道也尝不出了,什么语言也发不出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恢复的,也不想去回忆。】
【在那以后,姜燃不知不觉变了。
她原本一直习惯穿黑衣,因为方便,耐脏,哪怕杀了人,染了血,也看不太出。因为黑衣最低调,她喜欢暗中行事,观察万物。
可是后来,她穿红色紫色衣服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到端午,更是会穿上姜景送她的那件姹紫嫣红,宛如最艳芍药的衣服。她总想着,如果小七回来找她,这样一眼就能见到。
她原本不喜欢口味重的菜,可是后来,也渐渐吃习惯了。称帝后,她招了很多擅长做川菜的厨子。如果小七回来找她,一定能吃到她最喜欢吃的菜。
她原本最不信鬼神之说,觉得只有弱者才会寻求神佛的庇佑。可是后来,她也开始信人可投胎,人有轮回,生命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只会在特定阶段更换形态存在,等待与故人重逢……她也开始烧香抄经,求神拜佛,希望能与小七重逢。
她原本最信奉斩草除根,觉得自己既然天生爱权,想要夺得帝位,坐稳帝位,就必须足够狠辣,想办法把反对她的人都杀掉,不惜一切代价,排除所有阻碍与隐患。
可是后来,想起小七让她少造杀业,多积功德的叮嘱,想起小七善良到近乎愚痴的种种举动,想起小七哀求地说:四姐姐以后能不能不要剖开那些小动物?阿景看了会害怕……她决定尽量做一个仁君,至少,演好一个仁君。】
【只有姜燃自己知道,在她最珍贵的宝盒里,藏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绝版秘文,不是传国玉玺,而是她十二年前从地震废墟中挖出的一节衣袖,姹紫嫣红,层层绽放,宛如姜景最喜欢的重瓣芍药,热烈鲜活。
只要看见它,她耳边就会响起姜景欢快活泼的笑:“四姐姐,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今夜春景正好,莫要辜负,我们一起去赏花赏月吧!”
“四姐姐,你送给我的风筝我收到啦!嗯……你要我说实话?虽然丑了点,不如六姐姐扎的,可是我更喜欢这个,因为这是你亲手做的呀!阿景最最最喜欢四姐姐了!……别皱眉了,今天风和日丽,最适合放风筝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四姐姐,来的路上,阿景听见那些言官议论你,阿景已经帮你骂回去啦!阿景不允许任何人骂四姐姐!……对,大姐也不行,母亲也不行!她们不知道你有多好,可是阿景知道呀!四姐姐最聪明,最厉害了,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阿景要永远追随四姐姐!!”
……
有时候,姜燃会想,如果没有姜景,没有她的小七,她多半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暴君。
全天下的人,都应该感谢姜景。
她没有揭穿冒充姜景的尚清景。她怎么会呢?哪怕尚清景什么都不会,只有一张脸与姜景有九分相似,她也不会揭穿她。
因为小七肯定不希望亲人因为她的离去而伤心。
因为小七肯定还活着啊……她只是失踪了,她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揭穿了尚清景的罪,不就等于变相承认,小七回不来了,她才敢如此?】
……看完这一段,姜婡真的被刀麻了。
姜景用最悲剧的方式唤醒了姜燃的人性,她最爱的四姐姐一点点变成了她更期盼的样子,可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如果她死得早一点,死在与姜燃共渡离乱之时,至少姜燃会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她死得晚一点,死在姜燃称帝之后,或许那时,她早已经因为姜燃执意要杀姜溶,对她心生芥蒂,疏远了她,她的死,也不会让姜燃那么难以接受。
可是偏偏,她死得不早不晚,死在她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死在一场大灾刚过,眼看着一切都要变好的时候,死在……姜燃的生日。
所以她才会成为姜燃心中永远的意难平。
同为作者,姜婡高度认可妘婋的创作技巧。但是作为读者……她好想把她打一顿,揪着她领子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虐待我?!我的眼泪不值钱吗?!我的命不是命吗?!
改结局!!给我改结局!!
说干就干,她冲出自己家门,怀着满腔怨气,敲开了对面妘婋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