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内堂。
烛火映照着顾沧溟那张铁青扭曲的脸。
他一脚踹翻了堂中的香炉，灰烬扬了满屋，熏得两个伺候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喘。
都给我滚出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顾沧溟在堂中来回踱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当众踩在脚底下羞辱。
被一只畜生骂成蠢货，被一个筑基期的小杂碎挡了亲事，最后还得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沧溟。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顾沧溟脚步一顿，脸上的暴戾瞬间收敛了几分，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父亲。
屏风后，一名身披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
他身形魁梧，面容与顾沧溟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似平和，实则精光内敛，仿佛随时能把人看穿。
此人正是沧澜城城主，顾枭。
元婴巅峰，半步化神。
沧澜城三大家族之首，也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说说吧。顾枭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韩家那边，怎么回事？
顾沧溟深吸一口气，把韩家提亲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甘欲芙气息跌落，到陆渊一个筑基期的小子扛下他的金丹威压，再到雪羽神雕当众骂他，最后韩心晶搬出婚约、陆渊越阶击败金丹死士……
每一件，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顾家的脸面上。
顾枭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粉碎。
碎瓷混着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压得整座内堂的梁柱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好，好得很。
顾枭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冰冷。
我顾家堂堂城主府，上赶着提亲，竟被韩家一个养了三年、混吃等死的废物捷足先登，还败坏了城主府的名声。
传出去，我顾枭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顾沧溟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父亲最看重的不是韩心晶，也不是那门亲事。
而是名声。
沧澜城城主，靠的可不光是拳头，还有那份让三大家族俯首帖耳、让满城百姓敬畏如神明的威信。
如今威信被一个筑基期的小子当众践踏，若是不找回场子，日后谁还把顾家放在眼里？
父亲息怒。顾沧溟连忙道，此事是儿子办事不力，儿子甘愿领罚。
领罚？顾枭冷笑一声，罚你有用吗？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沧澜城，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娶韩心晶？
顾沧溟一愣：自然是……儿子心仪于她。
顾枭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让顾沧溟心头一凛。
一个女人而已，值得我顾家三番五次登门？我看中的，是韩家在沧澜城的产业。
韩云逸失踪三年，韩家没了主心骨，甘欲芙那女人独木难支，提亲，不过是我给你递的一把刀，让你名正言顺地插进韩家的心口。
你以为我真是让你去娶个美人回来当摆设？
顾沧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原来从一开始，提亲就是父亲布的局。
求亲成了，韩家产业尽数并入顾家。
求亲不成，顾家也有了翻脸的理由，韩家不识抬举，就别怪顾家不讲情面。
无论成与不成，韩家都是输家。
如今被拒了，反倒更好。顾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名正言顺，师出有名，省得旁人说我顾枭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你继续派人盯着韩家。他顿了顿，重点盯住甘欲芙。
那女人是元婴修为，三大家族之中，除了我，就数她最强，韩云逸不在，她便是韩家的擎天柱，只要她一天不倒，我们就不能贸然对韩家动手。
顾沧溟连忙应道：儿子明白，儿子已经派了三名金丹期的死士，就潜伏在韩家附近，日夜监视，甘欲芙但有风吹草动，儿子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顾枭微微颔首，今日韩家那场闹剧，你可看清了甘欲芙的虚实？
顾沧溟沉吟道：她的气息……确实跌落了，虽然还维持在元婴初期，但虚浮不稳，绝非正常状态，儿子猜测，她要么是修炼出了岔子，要么是受了重伤，总之，韩家最强战力，已经大不如前。
顾枭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三年前韩云逸入太虚神山失踪，他忌惮的，无非就是一个甘欲芙。
如今连她也出了问题，韩家便如同没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还有一件事。顾沧溟压低声音，儿子已经暗中联络了城外那帮山匪。
顾枭挑眉。
近日太虚神山确有异动，外围妖兽躁动不安，频频出山伤人，儿子索性顺水推舟，让那帮山匪暗中引导妖兽流向，把零散的妖兽驱赶、聚拢，制造出妖兽霍乱的假象。
顾枭眯起眼，静静听着。
届时，城主府以剿妖为名，逼邱家、韩家各自出人手，妖兽流窜之地，凶险异常，我们只需在暗中动些手脚，便能让两家的人马在混乱中折损殆尽。
待两家的中坚力量被削弱，我们再逐一吞并，先吃韩家，再灭邱家，到那时，沧澜城三大家族……就只剩我顾氏一家独大了。
顾沧溟越说越是兴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顾枭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手抚须髯，满意的笑了笑。
不错。
考虑得倒是周到。
他拍了拍顾沧溟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
这才像是我顾枭的儿子。
顾沧溟心中一喜，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不过，顾枭话锋一转，笑容倏地冷了下来，那陆渊，不能留。
一个筑基期的小子，能越阶击败金丹中期的死士，身怀大日纯阳圣体……此子若再给他几年，必成我顾家心腹大患。
顾沧溟连忙道：父亲放心，儿子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剿妖，儿子会给他单独划一片区域，对外说是一阶妖兽区，安全无虞，实则……
他冷笑一声：那里是三阶后期妖兽的地盘，对标金丹中期以上，陆渊踏入，必死无疑。
等他一死，韩心晶没了靠山，还不是得乖乖入我顾家之门？
顾枭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儿子省得。
……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陆渊从密室中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修炼，体内龙气愈发凝实，筑基九层的根基也彻底稳固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大雕。
角落里，雪羽神雕懒洋洋地抬起头，一只眼睛还半闭着。
出去溜达溜达。陆渊朝它努努嘴，看看顾家、邱家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雪羽神雕不屑地哼了一声：本大爷又不是你养的狗，你让我出去我就……
给你加三斤灵鱼。
好嘞！雪羽神雕一个激灵，翅膀一展，本大爷这就去给大哥跑腿！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它已经从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陆渊摇头失笑，推开密室的门，正准备去膳房弄点吃的，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韩心晶。
她似乎早就等在门外了，双手抱胸，一袭素白长裙，晨光下美得清冷出尘，可那眼神，却像是陆渊欠了她八百万灵石。
陆哥，早啊。
……晶妹，你大早上的堵我门口，又是唱的哪一出？陆渊警惕地后退半步，我可跟你说，我昨晚是正经修炼，没干别的。
韩心晶懒得搭理他的贫嘴，径直道：出事了。
城主府今早下了令。
陆渊眉头一皱。
说近日太虚神山异动，外围妖兽泛滥，频频出山霍乱百姓，三大家族，有钱出钱，没钱出力，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妖兽霍乱？陆渊冷笑，昨天才得罪了顾家，今天就冒出个妖兽霍乱，还指名道姓要韩家出力，这顾枭，变着法子整人呢？
你倒是不傻。韩心晶瞥了他一眼，这摆明了是顾家借机削弱韩家，韩家如今拿不出灵石，只能派人去剿妖。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
说起来，还不是你昨天太张扬了？当众让顾沧溟下不来台，他回去告状，城主自然要把这笔账算到韩家头上。
陆渊翻了个白眼，简直无语死了！
他昨天出战，还不都是为了韩心晶这个心机表？
如今她竟然还怪起自己了！
脑回路真是绝了！
他昨天要是不出头，韩心晶现在怕是已经在顾家后院里当小妾了。
可这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跟心机婊争辩是没意义的。
她只会认为错的都是别人！
陆渊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阴阳道：所以呢？晶妹大早上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骂我两句吧？
韩心晶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陆渊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她发现，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又强了。
不过一夜之间，那股龙气的雄浑程度便隐隐又精进了几分。
照这个速度，突破金丹，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
我要你代表韩家，去参加剿妖。
陆渊眼皮一跳：凭什么？
就凭你吃我韩家的、住我韩家的、花我韩家的。韩心晶说得理直气壮，总不至于一天到晚混吃混喝吧？怎么，到我韩家该出力的时候，你就想当缩头乌龟了？
陆渊撇了撇嘴：晶妹，你这话说得可就伤人了，我可是把你娘的境界都保住了，这功劳还不算出力？
那你就再出一次力。韩心晶一步不让，剿妖名额，韩家出你一个，你去。
不去。陆渊干脆利落，外头妖兽横行，你让我一个筑基期的去送死？
陆渊！
不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
韩心晶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好看，眉眼弯弯，可陆渊看着，却浑身汗毛倒竖。
这女人一露出这种笑，准没好事。
陆哥，你听我说完。韩心晶声音放软了几分，妖兽虽然危险，可那妖兽材料，却是价值不菲。
尤其是妖丹，能炼制丹药，也能拿去交易，一颗三阶妖丹，少说也值上千灵石。
陆渊竖起了耳朵。
还有那些妖兽的骨骼、鳞甲，坚硬无比，若是能搞上一套，找炼器师打造一副护甲，或者一柄武器，那你的实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陆渊摸着下巴，眼神渐渐变了。
他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资源。
修炼要资源，炼丹要资源，打造兵刃护甲也要资源。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穷光蛋，除了一身圣体，什么都没有。
而妖兽，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陆渊慢吞吞地道。
韩心晶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你答应了？
答应可以。陆渊伸出手，但晶妹，你总得给我点保命的东西吧？
韩心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箓，递了过去。
两张防御符，两张疾风符，逃命用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渊一眼，省着点用。
陆渊接过符箓，指尖一触，便察觉到了上面的一丝异样。
这符箓上，被人动了手脚。
每一张都布置着追踪印记。
呵，这是怕他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