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清溪观,后山。
陪了不眠眠和千秋晚晚一晚上,第二天灵气便见了底,被板砖强行拉了过来,悲。
李墨躺在荒野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点点。视野里忽然挤进一个小小黑影。
“大哥哥?”
“小狐狸?你怎么还不睡觉?”
李墨看着打量起四周的苏话,虽然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能用“狗狗祟祟”来形容一只狐狸,但事实确实如此。
“我睡不着,在后院闲逛,看见一道金光,跟着跑过来就看到你了。”
“哇,那还真是巧啊。”李墨有气无力,连根手指都懒得动,只能任由小丫头拿木棍戳他的脸。
一下,两下,戳得不亦乐乎。
真是的,他都跑到后山来了,也得亏她能找到,难不成是因为狐狸是犬科的缘故?
“大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话蹲在他身旁,把那根木棍搁在膝上。
“大哥哥身上有狐族的气息。”她小声说。
除了那道金光之外,最明显的就属这抹狐族气息了,浓得像是刚刚就有只狐狸在他身旁一样。
“其实我是奉青山之命前来抓你回去关禁闭的。”李墨躺着不动,开始吓唬小孩。
“呜……”苏话一抖,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不要。”
“那就乖乖去睡觉。”
“睡觉就不会抓我回去了吗?”
李墨将手举起,一个下落,搭在她脑袋上。
月光下,那对银白的狐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头皮,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小,变得不起眼。
“为什么不想回去呢?”他问。
苏话不说话,两只手攥着棍身,来回搓。
李墨也不打扰她,安心恢复自己的灵力,直到自己的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苏话才下定决心开口。
“他们……他们说我不行,说我不配姓苏。”
她低着头,抱起自己的尾巴。
“我知道自己天赋不如哥哥姐姐,可我也在练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月亮升起来。可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看见我打不过同辈,只看见我是个‘麻烦’。”
苏话越想越委屈,被压力的阴影再次笼上心头。
“后来我就跑了,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几块灵石,走到半路就花完了。又饿又冷,不知道往哪走。”
“在之后我就遇见了老观主。他把我捡回去,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不问我血脉纯不纯。”
“他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里就是你的家。’所以我不想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李墨撑起身子,从灵戒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苏话用舌尖抵住那颗圆滚滚的糖块,甜意从唇齿间漫开,像一小团化开的蜜,将方才那些苦涩涩的情绪冲淡了几分。
“其实按大人的想法,我应该批评你。”李墨摸着下巴,认真考虑起这个事。
苏话感觉嘴里的糖不甜了,她想吐掉,但又舍不得。
“但很可惜。”李墨话锋一转,“比起青山那些几万岁的老狐狸,我还只能算个小孩。”
他往草地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所以我觉得,你跑得对,要我我也跑。”
青山狐族的事,说起来不算复杂,捋一捋却是一笔陈年烂账。
苏氏、涂山氏、白氏,三条主脉共同执掌族务。
姓白的不喜琐事,专管外交与武力,算是青山对外的那把利刃;姓涂山的则热衷于族内事务,从婚丧嫁娶到子弟排序,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而姓苏的夹在中间,算是粘合剂。
三脉之间明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却较着一股暗劲。
大的比修为、比战功、比谁家出了更厉害的长老;小的比资质、比悟性、比谁家的孩子更早突破。
李墨当年被苏不眠带回青山见家长,头一回领教了那种氛围。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可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针。他坐在那里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那些从小在这片压力下长大的小狐狸。
这种情况直到苏九天半退不退,苏不眠接手族中事务才好了许多,但显然和眼下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苏话受不了跑出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那种地方,待久了不疯才怪。
李墨收回心思,“外面的世界虽然也有外面的难处,但至少喘气不用看别人脸色,你应该是这样想的,对吧?”
苏话没太听懂,但隐约觉得大哥哥是在帮自己说话。
“嗯…那大哥哥身上的狐族气息是怎么回事?”
她真的很想知道。既然大哥哥不是青山派来抓她的,那这抹纯净的血脉气息,到底从何而来?
“奥,你说这个啊……”李墨摸了摸鼻子,难得卡了壳。
这要怎么解释?《春风化雨诀》?他总不能跟一个还没他腰高的小狐狸夜谈双修功法吧?光想想就觉得该被天打雷劈。
“你就当我的至亲之人是狐族吧。”他选择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
苏话鼓起腮帮,那对银白的狐耳也跟着竖起。
“大哥哥骗人。”
她虽然是只废物的小狐狸,但好歹也会些基础知识。父母有一方是狐族,子嗣会转为半妖,外形上必有显现,这是狐族血脉的霸道之处,压不住的。
李墨:“……”
“好吧好吧,其实这个……说来话长。”
他试图让小狐狸知难而退。
“那就长话短说。”
李墨嘴角一抽,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他家师姐是不是也说过?
“不是,那个,诶呀总之我现在回答不了你,这种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李墨推开她越靠越近的脸。
“真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苏话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李墨闭上眼,选择逃避现实。
对不起,请你以后务必忘记,不然我就要在灵韵大帝的童年记忆里留下变态大哥哥的印象了。
与此同时,林中忽又传来一声狼啸,由远及近,在夜色里荡开。
李墨刚聚起剑气,却见苏话耳朵一竖,转过身,对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深吸一口气。
“嗷呜!”
气势倒挺足。
那狼啸戛然而止,像是被这一嗓子吼懵了。林间沉寂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远去的声响。
苏话收回目光,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对着李墨传递出了一个情绪。
「看见了没,本小姐厉害吧,可不许骗我。」
于是,在李墨的连声夸赞下,她的骄傲感压过了方才的小疑惑,只会“嘿嘿嘿”地傻笑,夸一句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