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正是热闹的时候。
宫里丝竹悦耳,灯火满堂,各位大臣举杯谈笑,气氛一片和睦。
这时候,长公主江月璃起身离席,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今日江月璃特意精心打扮,身姿娉婷,当众献了一曲琴舞。
舞姿轻盈,琴声雅致,身段模样皆是上等。
一曲落罢,满殿掌声响起。
朝中所有大臣纷纷开口夸赞,句句都是恭维。
“长公主才艺绝佳,绝世风姿!”
“公主气度不凡,真是皇家贵气!”
“舞姿动人,赏心悦目!”
………
满堂皆是赞美之声,场面热烈。
江月璃微微躬身谢礼,脸上带着从容笑意,没有退回席位,反而径直走到龙椅前,对着江晏盈盈下跪。
江月璃抬眼,坦荡开口:“皇兄,臣妹献艺完毕,特来请赏。”
江晏原本神色平和,看着自己唯一的皇妹,又想起父皇母后生前跟他说照顾好自己妹妹,多包容她,他语气温和:“月璃,你想要什么奖赏?只管说。”
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顶多求珍宝、求封地、求恩典。
谁也没想到,江月璃字字清晰,当众语出惊人:
“臣妹不求金银,不求封地,只求皇兄赐婚——臣妹想嫁陆景逸。”
话音落下。
整座大殿,瞬间一静。
方才热闹的掌声、说笑、乐曲,一瞬间全部停了。
空气直接僵住。
江晏脸上的温和,一秒彻底褪去。
脸色瞬间黑得彻底,眉眼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个人沉默不语。
江宴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请求。
从前江月璃私下数次提过想嫁陆景逸,每一次江晏都直接推脱、拖延、或是直接拒绝。
江宴太清楚陆景逸的野心、城府和算计,他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亲妹妹,跳进这盘必死的棋局,嫁给一个图谋谋反、心怀不轨的乱臣。
可今日,江月璃偏偏选在文武百官齐聚的中秋国宴上,当众讨要赐婚。
摆明了就是逼他点头。
一旁的苏清鸢静静坐着,看着江晏骤然沉冷的脸色,一时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苏清鸢里清清楚楚。
江月璃天真执拗,可这一步,彻底把江晏架在了炭火上。
大殿安静片刻后,朝中大臣开始纷纷开口劝说。
一人率先拱手:“陛下,长公主心意真挚,陆大人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还立下赫赫战功,二人实属良配!”
紧接着,一众大臣接连附和。
“是啊陛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公主心意已定,君无戏言,不可冷了公主心意!”
“中秋佳节,宜成良缘,乃是吉兆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劝和,实则步步施压。
不少本就暗中依附陆景逸的官员,趁机顺水推舟,逼着帝王应允这门婚事。
陆景逸站在下方,垂着眼,看似恭敬低调,眼底却藏着有些惊讶,他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当众讨要圣旨。
不过对陆景逸而言,也是好事。
陆景逸就是要借这场满朝文武的压力,逼皇家认可他的身份,彻底踏入皇权至亲的圈层,为日后谋反铺路。
江晏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眼底怒火翻涌,心知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逼宫。
可满朝群臣皆在,万众瞩目,中秋国宴天下共睹。
若是江宴强硬拒绝,便会落得薄待亲妹、无情寡恩的名声,还会惹来群臣非议、民心流言。
万般僵持之下,江晏攥紧了袖中的手,压下满腔怒意,最终只能咬牙妥协。
江宴声音冷沉至极,一字一顿:
“准了。”
简单两个字,落下。
当场定下了长公主江月璃,与陆景逸的婚事。
满堂大臣立刻再次称颂恭喜,热闹重回大殿。
可龙椅之上,江晏眼底只剩寒意与隐忍。
身侧的苏清鸢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彻底明白——
陆景逸的局,已经正式开始走了,这场局究竟会不会是陆景逸刻意为之吗?
江晏说完那一个“准”字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殿里的大臣们此起彼伏地说着恭喜的话,声音吵吵嚷嚷,可龙椅边上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江月璃笑得眉眼弯弯,高高兴兴地屈膝谢恩,她一心只觉得自己心愿得偿,半点没看出来她皇兄藏在眼底的火气。
苏清鸢轻轻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微发沉。
苏清鸢侧头瞥了一眼江晏,江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放在桌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隔着人群,苏清鸢看向下方的陆景逸。陆景逸躬身行礼谢恩,姿态恭恭敬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可那笑意根本没进到眼底。
晚翠坐在苏清鸢身后不远的位置,悄悄往这边看了一眼,心里揪得慌,却不敢出声。
苏清鸢轻轻咳了两声,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一声咳比刚才更重了些,喉间隐隐发闷。
江晏余光瞥见苏清鸢咳嗽,眉头微蹙,本来想开口问她身子舒不舒服,可眼下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长公主和陆景逸身上,江宴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宴席还在继续,乐曲又响了起来,可苏清鸢已经没什么心思看了。
她苏清鸢里清楚,这门婚事一成,陆景逸手里就又多了一张王牌,往后的朝堂,只会越来越难安稳。
苏清鸢低头,抿了一口酒,嘴里依旧空空荡荡,尝不出半点酒味。
宴席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大臣们陆续告退,江月璃还兴冲冲去找陆景逸说话,满心都是对婚事的欢喜,半点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等人走得差不多,大殿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内侍。江晏才转头看向苏清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还有一丝无力。
“你也看见了。”
苏清鸢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苏清鸢忍着,没有当场咳出来,只是声音淡淡的:“我看见了。长公主这一步,走得极准,挑在今日,当众拿自己的心意逼你。”
“月璃从小被父皇母后和我护得太好,心思单纯,认准了一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江晏闭了闭眼,眉心拧得紧紧的,“我先前好几次回绝她,就是怕她栽在陆景逸手上,可她偏偏选在百官面前开口,我若是不答应,落一个苛待亲妹的名声,于江山不利就算,到时一哭二闹三上吊。”
苏清鸢安静听着,心里明白其中的难处。苏清鸢看着江晏,轻声道:“可这婚一旦定下,陆景逸很快便是皇家驸马,名正言顺,往后他在宫中行事,会方便很多,皇上还是多加留意和小心一些。”
江晏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苏清鸢,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留意到她方才隐忍咳嗽的样子,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担忧:“不说这个了,清鸢,你身子本就不好,方才宴席上喝了酒,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苏清鸢微微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多谢皇上关心,没事,老样子。”
苏清鸢不敢让江宴知道,自己连酒菜糕点都尝不出味道,身上的毒,正在一点点啃噬她。
江晏盯着她,明显不信,却也没有逼着她多说,只是低声道:“晚翠留在宫里陪着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传太医。”
苏清鸢应了一声。
晚风从殿门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苏清鸢心口沉沉的,一边在想陆景逸是不是借着婚事铺开的阴谋,一边是自己日渐衰败的身子,还有那份放在江晏那里的和离书。
苏清鸢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这局棋,只会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