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引着萧珩进院子,一踏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苏清鸢还坐在方才那处软榻上,他脚步猛地顿住了。
苏清鸢斜靠在软榻上,整个人看着懒懒的,脸色还是带着挥不去的苍白,身子虚得很。
苏清鸢身边站着好几个样貌清秀的男子,有一个正轻轻给她捏着肩膀,动作很是小心。
晚翠就站在一旁垂着手,面无表情地守着,半点没有要上前拦的意思。
苏清鸢抬眼,看见萧珩来了,也没起身。
萧珩一身大红朝服,还未换 便缓步走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开口:“今日上朝听说皇后身子不适,在苏府休养,臣过来探望皇后罢了。没想到皇后倒是这般雅兴。”
苏清鸢抬眼看向萧珩,神色没什么起伏,轻轻说了一句:“萧国师,要知道人都会变的。”
萧珩顿了一下,垂眸看着苏清鸢苍白的脸,心里清楚她这话不只是随口一说。
萧珩见过从前那个敢拼敢争、一心要护住苏家的苏清鸢,如今她一副只想抽身、闲散度日的模样,有点真假难辨。
“是。”萧珩低声应了一句,“人心易变,世事也一样。”
苏清鸢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轻飘飘的:“萧国师今日过来,就只是单纯探望我的身子?”
萧珩抬眼,目光和她对上,语气平静无波:“自然。娘娘身子要紧,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臣可以帮你看一看。”
萧珩心里藏着好几件大事,藏着萧烬,藏着陆景逸的阴谋,也藏着答应陆景逸的那场交易。
萧珩过来,一半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一半也是想来看看,陆景逸刚刚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劳烦国师,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晚翠站在院门口,悄悄往里面望了一眼,安安静静候着。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娘娘当真打算和皇上和离?”
萧珩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苏清鸢微微垂眸,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倦意,语气平静又落寞:“我哥走了,这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了,我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了。”
苏清鸢抬手,轻轻抚了下自己微凉的手腕,坦然开口:“萧珩,你心里也清楚我的身子。我常年如今体虚,旧伤缠身,熬了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从前我争权势、守朝堂,是为了护住苏家,护住我哥。如今哥哥长眠,我大仇已报,我再守着这后位、困在深宫朝堂里,没有半点意义。”
萧珩望着苏清鸢苍白孱弱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
萧珩比谁都清楚苏清鸢的苦楚,清楚她一身伤病,清楚苏清舟的死是她这辈子跨不过的痛,更清楚她看似洒脱归隐的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可他身负秘密,握着萧烬的性命,握着朝堂所有的阴谋交易,半句真心话都不能说。
萧珩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温和淡然:“娘娘大可三思,后位尊荣,不是寻常人能舍弃的。”
苏清鸢轻轻摇头,浅浅一笑,眼底一片清明:“尊荣最是束缚人。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想再勾心斗角、费心费力,不想把苏家拉进去,只想安安稳稳,活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
苏清鸢抬眼看向萧珩,目光坦荡,看不出半分伪装:“萧国师应该懂我。”
萧珩眸光微沉,一时无言。
他当然懂。
可他偏偏,不能让她如愿。
陆景逸的和亲布局、两人的交易、萧烬的安危,层层枷锁困住他,他注定要辜负苏清鸢这份只求安稳的心愿。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臣知晓娘娘心中悲苦,只愿娘娘顺遂安康。”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假意归隐,看透朝堂阴谋;一个暗藏秘密,步步身不由己。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无尽的谎言与宿命。
院子里静了一阵子,风卷着几片落叶飘到石桌边上。
萧珩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心里沉甸甸的,嘴上却不敢露分毫。他轻声问:“若是和离事成,娘娘往后打算去哪里?”
苏清鸢抬眼望向院墙外面,眼神淡淡的:“还没想好,去哪里都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不用应付大臣,不用坐朝堂,不用提防谁算计我。”
苏清鸢顿了顿,又看向萧珩,慢悠悠补上一句:“最好,谁都不认识我,我可以以一个新的身份生活。”
萧珩的心猛地一揪。萧珩多想告诉她,有个人还活着,还在暗处,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可他不能说,一旦说出口,萧烬的命就保不住了,所有筹谋都会崩盘。
他只能压下心底那股酸涩,缓缓点头:“但愿娘娘能得偿所愿。”
苏清鸢瞧着萧珩这副模样,心里也有数。萧珩藏着事,藏得很深。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浅浅笑了笑,不再追问。
晚翠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时辰不早了。
萧珩明白,自己不宜久留。他站起身,拱手行礼:“时辰不早,臣就不多打扰娘娘休养。若是娘娘身子难受,随时派人传信给我。”
“有劳国师费心。”苏清鸢坐着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萧珩转身往外走,走出院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影。
萧珩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这样安安静静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