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一个乔家大院，半夜化为灰烬，烧毁的大门楼子前，一对歪斜的石狮子，也被熏得黑乌麻溜的，看不清颜面。
院门前，侥幸遗留下来的那一根，被火神饶恕的旗杆，上边那面镶黄三角旗，拖拽着那个斗大的乔字，在微风中无力的摇曳着。
它似乎在抚慰着，旗杆下还没有，止住的哀嚎。
今天有些淡淡的的晨雾，太阳照射着，被烈火烧过的残垣断壁，土墙上的焦红色，是那样的刺眼。
坡底石坎下座的那个女人，此时身边多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和她一起，看着这一片灰烬发呆。
发呆的不止这两个人，还有那个乔老爷，他坐在旗杆下的石阶上，如梦方醒，又仿佛还在梦中。
最早从这噩梦中醒来的是那个执事管家，从院里的大火着起来以后，他一直默默的陪在乔老爷身边，他仿佛认定了这场火灾是天意。在火着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叫人扑救，他自己也没有去救，他只是默默的守在乔老爷身边，怕老爷有什么意外。
火着起来了，他扶着老爷从大门里跑了出来，就一直站在这个旗杆下，那风不知道是照顾老爷，还是看不起这面旗子，硬是把那火没有往这边吹。乔老爷和这个执事管家，也就呆呆的站在这儿，看着越烧越猛的火势，他们没有像别人一样，呐喊或者是哀嚎，只是静静的看着，是的，静静的看着。
他们似乎在想着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想。映红了一岩三寨的火光，还有那直冲天际的浓烟，他们呆呆的看在眼里，似乎又什么都没看见。
最先惊醒他们的是，那些婴幼儿的哭声。
到该吃早饭的时候了，大人都知道今天早上没有饭吃，可小孩他们不知道，肚子饿了，问大人要吃的，大人拿不来，他们就只好哭了。
这个乔老爷，火也没有把他烧呆，烟也没有把他熏傻。
满院的熊熊大火，把他从前半夜的醉生梦死中，烧醒了，他在想事，想以前的事，想眼前的事，也想以后的事。
当他正在想以后的事的时候，被那些孩子的哭声惊醒了，知道现在必须得想眼前的事。毕竟是做官的人，以前也处理过很多棘手的事。
民以食为天，现在，首先想的是今天早上吃饭的事，他把目光投向了河对面的那处别院，院子不大，他以前也去过那个院子，院子里也有一间灶房，和几口锅。那个院子也是自家的产业，有长工在那儿住着。经常在那儿吃饭的有二十来人，现在这一百来号人，吃一顿早饭的米面应该是有的。
他吩咐执事管家：“你去把厨下的那些人，带到阳坡院子，不管有啥粮食，都把生的做成熟的，让大家都去吃早饭，吃完了再过来，我有话说。”
管家领命而去，很快在人群里叫了十来个人，过了门前的石拱桥，往对面去了。
这时乔老爷找来了账房的人，他问账房管事的：“家里以前的存货，还有多少？是硬货还是银票？”
“回老爷，尊家风遗训，也尊老爷吩咐，家里的存货都是硬货，没有银票。”
乔老爷听到账房管事的话，他竟开怀大笑了起来:“好，既然都是硬货，你带上人去把它扒出来。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想必还有一条活路。”
等男女老幼，主家，仆人，都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旗杆下，底座的台子上，堆着一堆钱。
最小的是麻钱，最大的是金元宝。并排十个，十两一个的金元宝，在阳光下很是耀眼，四十个五十两的大宝，分两队摆在那儿，也并不比那金元宝逊色。
旗杆下其他的空地上，都堆着，银圆，大小不等的铜锅子和麻钱。
因为串麻钱的绳子被火烧了，麻钱都散乱的堆在那里，也无法记数。
乔家虽然着火了，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现在堆在旗杆下的这些钱，也是穷苦人家，几辈子挣不来的，别说挣了，就是看也没看到过的这么多钱。看了也令人眼热心跳。
可眼热归眼热，心跳归心跳，也只能是看一看，过过眼瘾，还得等乔老爷，怎么来分这些钱。
乔老爷自己留下了那一百两黄金，还有四个大宝。
他留下这些钱，用来处理他自己的麻烦，官袍顶戴被火烧了，印绶也找不见了，这是死罪，他得留点买命钱。
乔老爷也没有废话，他站在旗杆下，不卑不亢的对大家说：“这一把火烧毁了乔家，想必也烧毁了大家对乔家的念想，今天是正月十六。没有上工的就不用上了，过年在这的，大家领上一个月的月钱，这都可以回去了，本家子侄，等我把那些大宝兑换成银洋，给大家分了，让族长把各处的田产，也给大家分了，都自己讨活命去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完了吩咐管家，从月钱最少的那一个人开始，喊叫来领工钱。
腊月二十四以前的工钱是开过了的，乔老爷还是让按一个月算大家的工钱。
打发完了所有的短工长工，家丁护院，包括账房和内管的人。旗杆下的钱，也就剩下了那些个大宝，得不多的一点银洋。
当叫到内务那个女总管的时候，她跪到乔老爷面前，流着眼泪说道:“老爷，我不走，我有一事相求。”
乔老爷心想家都成这个样子了，别人都走了，以后本家的人都分家，往各处田庄去了，你还要留下来干啥？可既然她跪在这儿相求，总得让她把话说出来，才能显出本老爷的气度。
想到这里就和颜悦色的说:“你说吧。”
那女人说道:“老爷！我到你们家的时候，我爹娘和你们签的是死契。
他们卖了我，也就远走他乡了，我自进我们乔家门这一天，生是乔家的人，死是乔家的鬼。
我们家小大少爷，从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是我一手把他带大的，我也丢不下他，他也丢不下我。
我只求老爷，把咱们寨子上那几间石板房，几间草房，还有寨子中间那一点薄地给我，寨下龙王洞前那点薄地，和那一处泉眼给我，再把龙王洞两面的小山梁子，直到寨墙跟下那一面荒坡给我。
我们一则在那儿放几只羊，二则也好砍柴烧。
我带着少爷，教他读书识字，如果能得到祖德护佑，将来考取功名也未尝可知。还请老爷恩准！”
说完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也不往起抬头，只等老爷说话。
老爷把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大儿子自老婆死了以后，又续了一妻，两妾，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对前妻生的这个大儿子，他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巴不得有人领走了事，也就对着父亲默默的点了点头。
老爷看到儿子默许了，别人带走他的儿子。正至家道艰难之际，有人主动抚养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说道:“准了，你其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有！”那女人说道:“昨天晚上，火势起来了，想着去祠堂看能不能救出点东西来，我想把中堂取下来，可我取不动，我只取下了一楹联，还在祠堂里扛出了一张锦凳，这也是咱们家现在唯一留下的念想，少爷长房长孙，我想带着他。把那一副楹联和锦凳带上，让我们少爷缅怀祖德，延续香火。还请老爷恩准，说着抬起头，又重重磕了下去。”
老爷被这女人的话感动了，高声说道:“准了，再给你十块大洋，补作安家用渡。”
说着亲自拿起十块大洋，唤起那妇人，把钱交到她的手上。
大洋都是乾隆通宝，双龙戏珠的。每一个可以换一百个铜锅子，一个铜锅子又可以换十个大子，一个大子换一串麻钱。有这十块钱也够他俩个人吃几年了。看来乔老爷还是眷顾他这个长孙的。
乔老爷叫人带着那三十六个大宝，去钱庄全部换成大洋。
又把各处田产，算了数目。按各房男丁人数，分了田产。按各房人口，分了钱财。让他们各自，去了各自的庄园，自谋生路。
把老宅这片烧焦了的院子留给了长子，让他再盖几间房子，带着他的妻儿，在这生活，把院子周边这十几亩地，也就都给了他，给他分的钱自然也比别人要多一些。
长房嘛？自然是要占些便宜的，别人也没有好说个啥，便各谋生路去了。
乔老爷又在对面偏院住了一宿，第二天带着两个随从，和那不多的一点金银，徒步往任上去了。
他顶戴官服烧了，印绶找不见了，轿子也烧了，轿夫也遣散了，马也挣脱了缰绳跑了，跑到哪去了也没找回来，索性也不找了。
头一天他走了不远，就在陨岭吉家台驿站歇了，此处山高眼阔，他想在这儿将养一下精神。
乔家的长孙，被那一个管家的女人带了，那天晚上，到云台街上小骡马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买了些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日用品，无非就是粗布帕子，和洗脸用的瓦盆。因为寨子上有锅灶，闲时备着及时用的，锅和碗盏也就不用买了，一老一少两个人住到了寨子里。
说一老一少也并不准确，老的也才二十三岁，少的十四，小九岁。
转眼过了两年，也就是同治九年冬，有快马，给乔老爷的长子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乔老爷的长子打开木匣一看，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因为是冬天，打开木匣子，他看到了自己父亲那鲜活的人头。
送父亲头颅回来的那人，告诉乔老爷的长子:“我是公差，乔老爷在任上，被江湖刺客张纹祥所杀。凶主是谁，尚不得知？
凶手和凶主都在逃，官府正在查办，等有了消息再来告诉你们。”
说罢，也没等乔老爷长子回话，便打马扬长而去。
和乔老爷一样走了霉运的，还有那个陈老爷，陈老爷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可一直到二十四岁，也没有中上个解元。
自觉考功名无望，便找了一个师傅学了刑讼。
不出两年，他便在公堂上，展露出了他的头角。
南庄孟家，家大势大，鸿运隆昌的家族，上下三辈，未出五服，就出了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不用说，肯定成了本地的名门望族。
一旦家族兴旺了，难免有得意忘形，嚣张跋扈之人，家族大了，良莠不齐，也就会出一些仗势欺人的人。
本村任家，有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生了一个儿子，有十二三岁。他和孟家的一个嚣张跋扈，泼皮无赖之人是邻居。
任家住的地势比孟家高，下雨了，任家门前的水自然要从孟家的门前流过。
以前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了，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就不行了，孟家让任家要么扒了房子搬家，要么水不要从他门前流，可住在山间低洼之处，水除了走他门前再无法排除。
孟家的泼皮只要天阴下雨，就去任家打闹，有时直接扒了人家的房顶，还口中叫嚣:“只要你住在这儿，这水就只能流到你自己家里。”
不止多次扒了人家的房子，还多次把人打伤。无奈之下的任家把孟家告到了县衙。
县官开审的时候，孟家二十四个顶戴花翎都来了。
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一个个头头是道，引经据典，直有把任家说得一无是处，县太爷是个清官，他让任家辩驳。可任家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被孟家这种气势震慑了下来，硬是在公堂上只顾气的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县太爷便只得宣布择日宣判。
陈家这个学刑讼的人，之前也给人打过几场官司，可都是些小官司，也没有出彩。
这次听到任家，房屋被强族所拆，人也被恶邻打伤。便动了恻隐之心，想来帮任家打这场官司，他的师傅是当堂师爷。也在师傅那儿，了解了县太爷的心思。他便主动帮任家去打这个官司。
再次开审的时候，孟家还是那二十四个顶戴花翎，一个不缺，等任家诉了原状，孟家那二十四个人，又引经据典，摇头晃脑的，轮流说着他们的歪理。
只把个黑的说成白的，公的说成母的，聋的说成瞎的，硬要把个没理说成有理。
没想到任家这次请来了一个翩翩少年，他是稳坐钓鱼台，闭目养神，并不听，也不看孟家那些人侃侃而谈，太县爷端坐公堂之上，任由那一帮子人在那颠倒是非的胡说，并不阻止。
等他二十四个人都说完了，县大爷气定神闲的问道:“原告，你诉孟家，说你家门前的水，从他门前流过，带走了他们家的福气，让你搬家，你不从，拆了你的房子，打伤了你的人。
被告要你，让你家门前的水，不要流经他家的门前，带走他们的福气，你有何话说？”
那个初出茅庐的谝谝少年，站起身来，淡然一笑:“禀报大老爷：孟家仗势，欺天不该下雨，欺地不该流水，欺人不该为邻。
竟然用二十四个顶戴花翎，负皇恩国法，上欺天，下欺地，中欺人，公堂之上，肆意咆哮，欺皇恩蔑国法。成然我就是打一张铁嘴，又怎能说过，这些蔑视王法，欺君罔上之人？”
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民事案件，可这欺君罔上，蔑视国法的帽子扣下来，任就那二十四个顶戴花翎，有多么样硬的脖子，也不敢接这个刀。
一个个的，自然偃旗息鼓，面如死灰，等待县太爷发落。
县太爷，也还算给了他们的面子，只罚了那人，仗势欺人之罪，陪修盖房屋银子五两，寻医疗伤费用五两，出具保证书，再不行衅滋事。结据画押，放了一干人等。
陈铁嘴之名，从此响誉江湖。
此后的第三年中秋，陈铁嘴从州府回来，在城西三里一个三岔路口上，见一妇人在那啼哭，哭得撕心裂肺，让路人听见，忍不住也要伤心落泪。
本性善良的陈铁嘴，忍不住上前询问:“敢问嫂子，因何在此伤心痛哭？”
那妇人用悲催的声音，哽咽的向陈老爷说:“官人呐，民妇苦呀！我嫁了个丈夫，在给富人家盖房的时候，不慎从墙上掉下来摔死了，留下了一个遗腹子。
这孩子生下来眉清目秀，不一岁就会走路了，他不止长得漂亮，还聪明伶俐，才两岁就会帮我做一些家务活，他也生性好动，有时候就一个人就偷偷的跑出来玩。没想到不满三岁，三年前的今天，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武状元的马践踏而死。武状元跳下马来，没说陪我孩子性命，还说我孩子挡了他的道，把我孩子那小小的尸体，踢到路旁，骑上马狂奔而去。
我在乡邻的帮助下，去县衙击鼓告状，县太爷接了案子，只说查办，可迟迟不见动静，后来又去县衙催了几次，没见着县太爷，只有衙役不耐烦的驱赶我，还说我扰乱公堂。
今天又是我儿忌日，我忍不住又来到我儿冤死的这地方，哭我那可怜的儿子，哭我那死了的丈夫，也我哭我自己命苦，丈夫死了，儿子没了，我这以后咋活呀？”
陈铁嘴知道，县府衙门在袒护那个武状元，要那个武状元给小孩赔命，显然是不行的，可让那个武状元给这个寡妇出点养老钱，完全有这个可能。
他就对那个寡妇说：“既然你丈夫和孩子，已丢了性命，你在这哭也是哭不回来的，还枉伤了你的身体，明天午时三刻，随我一起到县衙击鼓鸣冤，即使那武状元，不给你儿赔命，也当给你一些养老钱。”
那寡妇连连磕头称谢，问他姓甚名谁？当他说出他名字的时候，那寡妇才知道，他就是名声显赫的陈铁嘴，以前曾经也有人建议她去找这个陈铁嘴，给她帮忙打这个官司，可她想到那些县府衙役的嘴脸，自己也没有酬金，也就没去找，没想到这个人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又给陈老爷磕了几个头，请陈老爷替她做主。
第二天正当午时三刻，陈铁嘴带着寡妇，击响了县衙门前的大鼓，鼓声雷动，惊醒了在县衙门里睡午觉的爷太爷。
午时三刻击鼓，鼓声惊似天雷，定是有重大冤情。县太爷急忙披挂升堂。两旁衙役高喊威武，再喊升堂。
县太爷没想到进来了个熟客，心想这个气呀！好你个老陈，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就折腾的午觉也不让我睡。
可已经升起堂来了，他又不得不问案，随手把惊堂木一拍：“陈铁嘴你有何冤情？从实道来。”
他竟然忘了叫陈老爷的大名，公堂之上叫出了绰号，后来在坊间也传成了笑谈。
陈铁嘴云淡风轻的指着，已经跪到堂前的寡妇说:“不是我，是她。”
说完呈上一张诉状，县太爷接过来一看，就简单的一句话:赶考状元天天有，寡妇无儿一世难，请青天大老爷明断！
看到这一纸诉状，又是陈铁嘴出面打的这个官司，也许是县太爷良心发现了，立即下了传票，让衙役去传来那个武状元。
县城不大，武状元的府邸，离县衙门也只有百步之遥，武状元顷刻便到。
武状元是认识这个陈铁嘴的，见堂下跪的那个寡妇，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见陈铁嘴没有跪，他便也没有跪，只是躬身作揖向县太爷行礼，故意拿着明白装糊涂：“敢问青天大老爷，命衙役传小的来不知何事？”
县太爷温声问道：本县问你，同治七年中秋节，在城西三岔路口，你马失前蹄，踩死了一个孩子，可有此事？
那武状元在县太爷问话的口气，和《你马失前蹄》等用词中，知道有袒护他的意思，可也知道今天有陈铁嘴在这儿，他如果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了，便豪爽的说道:“确有此事，我当时骑马前行，有一幼童，从小路疾跑而出，正碰到马蹄底下，当时亡命，因为事急，旁边又无苦主。我便打马走了。
这几年只想找那孩子的父母，给点烧埋银子，给一点体己钱，可我又不知道那孩子的父母是谁？
敢问大老爷，是不是那孩子的父母，把我告下了？
如果真是孩子的父母把我告下了，也不劳大老爷费心，马失前蹄，本是牲口的错，孩子急奔而出，也是他的错。
现在也不管谁的错，还是错不错的，我出五十两银子，给孩子的父母，一则给孩子买点纸钱，超度他在天之灵，二则给孩子的父母买点谷米，也算替他儿子养他的老，老爷看可否？”
两面都是熟人，都私下里有交集，县太爷便拿眼睛看陈铁嘴，陈铁嘴轻轻的摇了摇头，缓缓的抬起手，伸出五指来回翻转了一下。县太爷懂得了他的意思。
随把惊堂木一拍，沉声说道:“你身为武状元，虽未出仕，但也知晓国法，马踏人命，当担何责？况且是一个寡妇失子，余生靠谁？
本官判你，赔银一百两，依养苦主余年，你可服？”
武状元见让他出一百两银子，再不追究他其他的责任，我就答应了：“在下任凭青天大老爷处置。”
当时从身上掏出一百两银票，呈给县太爷，县太爷又让师爷，把这一百两银票递给了寡妇。
双方都签字画押，这一个马踏幼儿的案子，拖了三年才算完结。陈铁嘴的名声，又更加响亮了起来。
就在这一场官司完了过后不久，县太爷在衙门里，无疾而终。谁也说不清他的死因。
老县令死了，新县令很快就补了上来。
新县令上任不久，就向陈老爷索贿，让陈老爷给他进贡一千两银子，可一个小小的讼师，半生的积蓄也没攒下这一千两。
新县令见索贿不成，便把陈铁嘴，以贿赂官员，包揽讼师之罪下狱，严刑拷打。谁都知道陈铁嘴冤枉，怎奈朝中无人，谁也救不了他。
也有传闻是他得罪了那个，势大的孟家，还有那个武状元，人家设计报复他，下狱不久，拖着被打残的身体，发配宁古塔，自此再没了音讯。
陈老爷没了，偌大的一个家族，子弟良莠不济，又没有一个，拿得住人的族长，家族就出现了一些瘾君子和赌徒，幸亏早早的有明白人，闹着分了家，还保留了一些家业。瘾君子和赌徒，把他们那一份家业，败了个一干二净，这是后话。
周大爷他们的家，更是败得快。
他们家名门望族，子侄众多，也是良莠不齐，有一个赌徒，把他的一块地，耍赌输给了一个姓罕的人家。
他输了那块地，还有地里边的一个小山峁，那个小山峁直插河滩，把那条小河，顶成了一个乾坤湾。
他们周家院子，就在乾坤湾上游的小盆地里，都说那个小山峁，就是周家的风水。
离他们大院子不远，住着许姓人家，这许姓人家分两房，长房住在，河滩边的平坝上，都把他们称为下许，挨着下许的后墙，垒起一道又高又长的堤坝，堤坝上是一块很大的平地，住着许家二房，院落不及周家，可比下许的院落大了很多。
院落虽大，家里，虽不是金银满箱，可日子也过得相当富裕，只是可惜财旺人不旺，家里有五个儿子，都已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就只有一个娶回来了媳妇，养成了儿子，其他的要不娶不回来媳妇，或者娶回来的媳妇，不等生孩子就死了，更气人的是还有生孩子的时候，和孩子一起死了的。
可下许就不一样了，虽然家里穷，生了六个儿子，每一个儿子都娶妻生子，而且还子嗣众多。
过年的时候，上许的人请下许的人去吃饭，用四个银元宝支在桌子底下炫富。
下许的人气不过，在请上许的人吃饭的时候，只喊桌子没放稳，叫来四个小男孩，每人抱一只桌子腿，挪桌子换地方。并说道:“你家也有宝，我家也有宝，你家的死宝，终不敌我家的活宝。”
上许当家的心里郁闷，可子嗣的事，那是天意，非人力可为，并无办法。
可隔壁的周家人财两旺，让他们很是羡慕，可让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灾难即将来临。
老罕家买了老周家的地，看到前面河道挺宽，就动了心思，这里边的山峁也是他们买过了的，如果把那山峁上的石头，取下来在河边垒成堤坝，既扩大了土地面积，还修好了道路，把它平成水田，还可以种大米。
说干就干，那年秋收过后，就雇了一个班子，那个班子有三十来人，个个都是精壮劳力。本地的班子，班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本村的这几家里的人，老乔家的，老陈家的，当然也有老周家和老许家的，罕家是东家。
开山取石，在河滩里掏了根基，往起垒堤坝。
开始都觉得这是个好事。还很支持的，后来听那个白毛老汉说，“周家的气数也尽了”。可为时已晚。
周大爷不在家，其他的人说话也没分量。就这样拖了几个月，开山取石，把前面的堤坝也都垒起来了。
地方的确也比以前好看了些，路也好走了些。
可就在那年，大年夜的时候，老周家和老许家，都莫名其妙的死了一个，青壮劳力。
他们都没有病，都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前后错不长的时间，突然倒地身亡。
这一死可不得了了，后来两家，隔三差五的就死人。而且死的都是青壮劳力。
有时候不等这一个下葬，或者是在下葬的路上，另一个就死了。
两家的人都去找那白毛老汉，请白毛老汉给他们想想办法。
白毛老汉告诉他们，你们那风水破了，赶快在开石头那个山峁上修一座庙。是否能挽回风水，挡住灾祸，那就得看天意了。
他们也就请了白毛老汉。选了庙的地方和方向，选了时间，各家都在自己家里，拿来工具和材料。庙不大，花了两天时间，也就把庙盖起来了。他们请白毛老汉给塑了一个土地爷的神像。
并请他给开了光，开光那天，置办酒席，请了全村的人，来上香磕头。
说来也怪，那一天以后再也没有死人。可掰指头一算，也就半年时间，两家死了二十七个青壮劳力或快成人的少年男丁。
偌大的两个家族，神经顿时稀少起来。
周大爷自从还了乔老爷那一百两银子，带了两个随从，说下汉口，参加歌老会的年会。一去也杳无音信，周家也从此败落。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