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江水的气息,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楚天阔手里攥着那部加密手机,屏幕的幽光打在他粗犷的脸上。
“京城第一监狱打来的。”楚天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沉。
“里面那个曾经手眼通天的老怪物,今晚怕是熬不过去了。”
陆峥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碳素鱼竿,从钓箱上扯下一条白毛巾。
仔细擦干手指上的残饵,他的眼神像眼前的江水一样,连半点波澜都没泛起。
“是高明远?”陆峥把毛巾扔回桶里,随口问了一句。
“除了他还能有谁。”
楚天阔拉过马扎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
“这老东西命真硬。当年在法庭上心梗发作,硬是靠着京城门阀那点残存的底蕴,用进口机器吊了五年的命。”
“机器能吊住命,吊不住造下的孽。”
陆峥端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
“监狱那边说,他现在器官全面衰竭。”
楚天阔点燃香烟,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这老小子浑身浮肿,皮肤往外渗黄水,疼得整宿整宿在床上撞墙。”
陆峥轻笑一声,盖上水杯。
当年高明远为了争权夺利,跟长青集团勾结,害死多少无辜患者。
这种死法,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他临死前,求狱警拨通了局里的内线。”
楚天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疯了一样哀求,想见你最后一面。只要你肯去京城,用鬼门十三针帮他续半个月的命。”
“续命干什么?交代后事?”
“他手里捏着一个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户。”楚天阔比出三根手指。
“里面藏着整整三百亿的海外黑金。”
“他说只要你点头,这笔钱全归你。”
三百亿。
这个数字要是扔在外面,足够让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连夜提着抢救箱飞奔过去。
陆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重新拿起鱼竿,捏了一团散炮饵料挂在鱼钩上。
“老楚,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钓鱼吗?”
楚天阔愣住了:“怎么扯到钓鱼上了?”
陆峥手腕一抖,“嗖”的一声,鱼线带着鱼饵精准落入水草边缘。
“水里的鱼,贪嘴咬了钩,就得有被下锅的觉悟。”
他盯着水面上散开的涟漪,声音冷得掉渣。
“阎王要收的垃圾,我不抢。”
“让他带着那三百亿,下地狱去买通判官吧。”
……
千里之外,京城第一监狱重症监护室。
这里没有豪华的单人病房,只有冷冰冰的铁窗和剥落的白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排泄物和消毒水混合的臭味。
高明远躺在坚硬的病床上。
他的右手被一副锃亮的手铐,死死锁在生锈的铁架子上。
曾经在电视上红光满面、被尊称为“京城医圣”的脸,此刻布满了尸斑般的黑紫色印记。
“滴——滴——”
床头的廉价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高明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杂音。
“疼……好疼啊……”
他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泛黄的床单,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外翻劈裂。
排异反应就像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肝脏彻底罢工,毒素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病房门被推开。
一名狱警拿着对讲机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个戴口罩的狱医。
高明远涣散的瞳孔猛地聚光。
他像诈尸一样弹起身子,带动着手铐哗啦啦作响。
“电话打通了吗?陆峥答应来救我了吗?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他歇斯底里地嚎叫,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狱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楚局长回话了。”
“陆院长原话:阎王要收的垃圾,他不抢。”
这句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高明远最后一丝幻想。
他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不抢……他不抢我……”
高明远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大股大股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囚服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出现了恐怖的幻觉。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使用劣质止血钳,而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看到了被他打压逼死的同行。
最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男人。
那是陆峥的父亲。
那个男人正站在床头,冷冷地俯视着他。
“不要过来!不是我杀的你!”
高明远疯狂地挥舞着左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我只是想赚钱!我只是想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我有什么错!”
没有人回答他。
剧烈的恐惧和器官衰竭带来的剧痛,同时达到了临界点。
高明远猛地挺直了身子,双眼圆瞪。
“呃……”
他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身体重重地砸回病床上。
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瞬间拉平,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鸣。
京城曾经不可一世的医疗门阀魁首,就这么像一条野狗般,死在了牢房里。
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狱医走上前,拿手电筒翻了翻高明远的瞳孔。
他转头对狱警摇了摇头。
“多器官彻底衰竭,脑死亡了。通知殡仪馆直接拉走烧了吧。”
……
江州的夜,依然宁静。
陆峥坐在马扎上,双手稳稳地端着鱼竿。
“滴滴。”
楚天阔的加密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死了。”
楚天阔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狱医刚发来的确认消息。没挺过十分钟,走的时候满床都是血。”
陆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面上那一闪一闪的夜光电子漂,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二十年。
从父亲惨死,他远走海外。到后来潜龙回国,在江州一院步步为营。
他拔出了长青集团这颗毒瘤,端掉了永生俱乐部,也亲手把高明远送进了地狱。
那些压在他心头的仇恨,那些午夜梦回时滴着血的梦境。
随着高明远的咽气,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恩怨了了。
这片天,终于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洒下了干净的阳光。
一阵江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陆峥只觉得浑身轻松。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他现在,只是一个大夫。
一个有妻子、有儿女,能在江边安心钓鱼的普通大夫。
“死得好。”
楚天阔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要是真靠着那三百亿活下来,老子都觉得这贼老天不长眼。”
陆峥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
“黑金买不来命。这是医学规律,也是天道。”
楚天阔转过头,看着陆峥那张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气质又变了。
以前的陆峥,像一把出了鞘的绝世利刃,锋芒毕露,带着随时准备见血的煞气。
但现在,这把刀回了刀鞘。
藏锋于拙,却更加深不可测。
“老弟,既然旧账全翻篇了,有件事,我也就不瞒你了。”
楚天阔突然正了正神色。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拉开钓鱼包最里面的防水夹层。
陆峥偏过头,看着他神神秘秘的动作。
“怎么?你老楚还有私房钱藏在钓鱼包里?”
楚天阔没接这个茬。
他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密封袋装着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封口处,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印章。
那火漆的图案,是一条盘旋的巨龙。
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国之重器感。
陆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认得那个火漆印章。
那是龙国最高级别绝密文件的专属标识。
“这东西,我带在身上整整半年了。”
楚天阔双手捧着信封,像捧着一件圣物。
“上面下过死命令。高明远不死,旧时代的势力不彻底扫干净,这封信就绝不能交给你。”
陆峥放下手里的鱼竿,眉头微微皱起。
“谁写的?”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气,江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直视着陆峥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那位已经病逝元老。”
楚天阔将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到陆峥面前。
“老怪物死了,这封信,我也该交给你了。”